福尔马林与柳叶刀

“你真应该看看他吃东西的样子……”
“别想让我一边吃饭一边看他。”
“尤其是吃肉的样子……下次别给他提供肉类了。”
“差不多到时间了,去记录一下口供吧。”
老警察抹了抹嘴角的油渍,小警察满脸厌恶地看着监控画面,桌上放着一盒凉了的的法式鹅肝酱面包,只动了一口。监控里的人双手被一条长铁链系在桌前,还有一张被舔的一干二净的硅胶软盘
很快,房门被推开了,老警察出现在监控画面中,他环视一圈,抬头盯着监控。小警察厌恶地翻了个白眼,起身离开了办公室,很快也出现在显示屏中
“这顿饭你还满意吗?”老警察拎起软塌塌的盘子,几乎像刚洗完一样干净
“还好吧,我对牛排不是很满意,”男人露出了一丝怪异的苦笑,“那肉没有甜味。”
小警察脸上流露出极度的厌恶,两排牙齿死死咬紧。老警察无奈地笑了笑,将软盘扔到房间的角落里,盘子在地上扭曲地抖了抖,随后躺了下去
“作为整改,下次不会提供肉类了。”
男人轻声笑了笑,不自觉地摇了摇头
“是时候聊点能让你愉快的了。”说着,老警察拉出椅子坐了下来,小警察跟着拉出椅子,眼睛死死盯着男人
“畜生……”男人小声念叨
“你说什么!”小警察怒吼道
男人面带微笑:“我说我真是个畜生。”
“你确实是。”小警察嫌弃地看着他
“定罪的证据也差不多够判几次枪毙了,不过我们对你犯罪的细节和心理还是抱有一些兴趣的,”老警察摸出一个厚牛皮本,翻了很多页后斜置在腿上,确保男人看不到,“你不妨讲讲,反正也无所谓了。”
“你说得很对,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说。”
“你们不能篡改我的经历和心理,还有,”男人看向小警察,食指稳稳地指向警察的双手,“你不许无故对我动手。”
“成,”老警察先一步做出许诺,“这无可厚非,公正执法嘛。”
“哈哈哈!”男人阴笑了几声,“好,那我就没什么顾虑了。你们想先听哪次?”
“看你心情。”
“那就从开头讲起,”男人全神地望向洁白的塑胶桌面,仿佛那里正上演着一部纪录片,“从我学解剖的那段时间开始吧,我不介意多讲一些。那时我的大脑总是迷迷糊糊的,有时我会突然出现在某个地方,仿佛是穿越过去的,但逝去的记忆总会在不久后回到我脑子里,所以也没太当回事吧……”

有一次,我的解剖课同伴要过生日,我清楚自己的古怪,所以问了许多同学该送个怎样的礼品好,但没有什么正中我心意的。于是我就向一家很有名的蜡像馆订了一只大脑标本,特地附了一条——要将右前岛叶做得萎缩一点,那象征着生理上的同理心缺失
等我满怀希望地打开盒子时,那颗大脑雕刻得无比完美,甚至接近一颗真正的大脑,唯独右前岛叶也是那么完美,而这完美令我气愤不已,我打电话质问缘由,他们却只是搪塞了过去
完全按照记忆来讲,我带着盒子到了同伴家里,他们没想到我也会来,本以为他们能为我的到来而感到喜悦,没想到都情不自禁地流露出厌恶。我很气愤,于是抛下我精心准备的礼物就离开了那里
返校的时候我就警察和保安被押了起来,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心情变得更差了。愤怒之下,我挥拳打断了一个保安的鼻梁,他捂着溅血的鼻子躺倒在地上,随后无数乱拳将我一并砸倒在地上
无所谓,我只在乎那个保安的样子,痛得站不起身,眼泪鼻涕一股脑涌出来,血液堵在喉咙里,只能发出轻微的呜咽声。这一切都是由我造成的,这已经够了,他的痛苦意味着我的强大,这已经够了
后来我就被带到了警察局,他们问我为什么要从学校偷窃人脑,说实话,我当时也不记得,所以又是一次毒打
他们用警棍和电棍毒打我,我蜷缩在地上不断哭喊,那副模样没比那个可怜的保安强多少。见我已经彻底服了,他们便逼迫我承认那颗脑子是偷的,而不是杀了某个人取出来的

男人死死盯着老警察,老警察似乎有些紧张,却也只是一言不发
“我还记得你,当时你还是个实习警员,”男人轻蔑一笑,指着警察,“如果说起我为什么会做出这些,你也逃不了责任,你们毁了我的半个人生。”
“那时的执法体系还不完善,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无能为力。”
“不!你可以阻止他们,你完全可以,只要你给那群畜生每人分一根烟,他们就能找个空地歇上好一会儿,然后这件事就能不了了之了!”
“我为你遭受不公正执法而感到很抱歉,如果那时的医学能够治疗……”
“不许提那件事!你真是个老混蛋,你还想不想听我继续讲下去了!”男人脸色发白,嘴唇微微颤抖,“畜生……畜生!”
他蜷缩在椅子上,保持一个扭曲的姿势大约半个小时,才再次开口了
“后来我想起来了,那颗脑子确实不是从学校里偷出来的,但那时的尸源太丰富了,所以到最后学校也没发现大脑自始至终都没少过。”

深夜,蜡像馆里
我握着大脑质问馆长怎么一回事,他以那种不可理喻的眼神打量我,语气中充满了轻蔑,仿佛我这种蛆虫不应该活在世上
“你想怎样?”
“把这颗脑子全额退还。”
“那不可能。”
“那就把右前岛叶给我修整一下。”
馆长抬起左手看了看表,金色的表盘、镶着钻石的指针,不过那都不是重点。时间在7点14分,离闭馆还有16分钟
“好了,闭馆了,请你先回家吧,我也准备回家了。”
“7点半关门,不是么?”
“可能我的表慢了吧,”馆长轻蔑地笑了笑,“请不要再打扰我了,谢谢。”
我的左手握着一把柳叶刀,这也是为什么我没法伸出腕表与他对峙,他会买账吗?馆长整理了一下领带,缓步走到电灯开关处,我只希望他能快点关灯,我的左手已经按耐不住了
“咳咳,你还不走吗?”馆长停下脚步,又看了看大门
我几乎已经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了,自然没有回应。快关灯、快关灯,我祈求他赶紧把灯关上
馆长却挪动步子走到大门前,哗啦一声推开了大门
“请走吧,先生!”
我不得不重新审时度势,收起柳叶刀走出了蜡像馆
“祝您有个愉快的夜晚,回见!”
啪的一声,大门重重关上
我感到自己像是被羞辱了一番,强烈的愤怒从心头升起,身后明黄色的灯光熄灭了,我想,这就是时机,是时候冲进去把受到的所有屈辱都还清了!
清脆的咔嗒一声,大门被反锁了

我愤懑地走在寂静无人的街道上,沿途的所有邮箱都被我砸了一拳,所有路灯杆都被我踢了一脚。渐渐走到城郊了,我仍然不解气,于是一脚踢飞了一块石砖碎片,碎片飞跃到墙上又反弹到小巷里
小巷里传来了一声咒骂
“操他妈的!哪个混蛋?他妈的滚出来!”
我记得那天的月亮很圆,天空中没什么云,街上早早熄了灯。一切都静谧的很,那支柳叶刀也愈发闪出寒光。只是解剖课上早已练成习惯的动作,等我再回过神时,面前就只剩下一副完美的人体标本了
那可怜的流浪汉已经不成人样了,我身上也在哗哗流血,温热的血液从左腿淌下来,肾上腺素的作用使我感受不到一丝疼痛。我小心地摆弄着每一样器官,医学院里从没有如此新鲜的标本,从一个活人到一件艺术品,这个过程只用了十几分钟
刀刃划过皮肤发出轻微的唰唰声,鲜红的血液沿着刀痕渗出,跳动的血管与绵密的筋膜裸露在空气中。沿着血管向中心追溯过去,那颗仍在发出节律性颤动的鲜红心脏出现在胸膛里,肺叶缓慢而有力地不断张弛
很快,一项新的发现震慑到了我
我注意到,失去了皮肤保护的筋膜出现了向外扩张的现象,新鲜剖开的筋膜会随着肌肉的颤动而发生位移,或者说流动。这是一项新的发现,我从未听人们提及过筋膜的流动现象,讲到筋膜的时候,也只是简单提出筋膜只是一层固定而无用的膜

“教授,您认为,人体身上存在三个“无用”的组织器官——阑尾、痔疮和筋膜。”
“请你讲快点,我要去喝下午茶了。”
“痔疮是由于下腹压力形成的,阑尾则是草食退化遗留的,但筋膜为何迟迟没有推论呢?”
“孩子,”教授收拾起所有资料,起身便要离开,“这真是个愚蠢的问题,就好像问渔夫为什么会出现海蜘蛛这种东西一样,没有人在乎为什么垃圾会成为垃圾,就像你这个废物为什么是废物一样。”

他妈的,如果不是我,他的那些获奖标本是怎么来的?如果不是我,解剖课的课程平均总分连及格都到不了!
愤怒之余,我沿着未完全闭合的颅骨缝,用刀尖撬开头颅,那里面有一颗新鲜的大脑。恰恰好,他的右前岛叶发育不完全,我猜想这也正是他成为流浪汉的原因,所以,他的死也完全是因果所致,只不过上天恰好用我来惩戒他罢了
最后我带走了他的大脑和半条左腿——用来偿还我血淋淋的左腿
我不确定这起事件最后是怎样收场的,只记得等我恢复清醒后,面前摆着一碟用大蒜和迷迭香装饰的煎肉。我当时很累,也忘记了为什么会从蜡像馆出来后就到了家里,我想,也许这顿饭是刚刚的我做好的吧
于是便毫无顾虑地吞咽起来,肉的外围有一圈淡黄色的脂肪,尝起来有一丝淡淡的甜味,肉质有些纤细,看起来这只牲畜吃得不是很好。生着锈迹的刀叉与餐盘碰撞,切割熟肉的阻力沿着齿痕传递到指尖
平日里我一直很朴素,负担不起太多肉类,每个月顶多钓上一条不到手掌大的鱼,那已经是最奢侈的一顿了。直到我已经将整块肉排都咽了下去,才回想起肉的怪异之处
我没吃过多少肉,分不清猪肉和牛肉的区别,但黄色的脂肪似乎很少在动物身上见到,于是我打开冰箱,赫然发现零散的蔬菜和奶酪中,多了一条被环切了一片的人类小腿,下层还冻着一颗脑子
天啊,这太奢侈了
我竟然一顿饭就咽下了差不多一斤肉,剩下的恐怕只够再吃四五顿的了,如果不把左脚也算上的话。人肉的淡淡甜香萦绕在口中,以致哪怕只是喝水都能尝出甜味,不过我还摸不清这一切的缘由。蜡像馆、餐桌,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我不得而知,只是感到仿佛注射了满满一大管可卡因,全身心都持续着一种难以言表的轻松愉快
直到第二天我才注意到左腿上缠着一圈绷带,一整晚我都睡得很愉快,虽然记不得梦中发什么过什么,都无所谓了吧。窗帘遮挡住几乎全部的阳光,昏暗中勉强能看清双手,回想起昨晚的饱餐一顿,仿佛我就是这阴暗世界中最幸福的一条蛆虫

“真是恶心……”小警察眼神中充满了厌恶,“你这样的变态是怎么从你妈的肚子里生出来的?”
老警察伸手挡了挡小警察,示意男人继续讲下去
“你母亲过世了没有?”
“关你什么事!”
“恐怕我也品尝过你的母亲,肉质也许有些发柴……”
“混账东西!把你那张臭嘴给我闭上!”小警察伸手就要去撕男人的嘴巴,被老警察一把摁住了
“继续讲,别打岔。”老警察怒视着男人
男人轻蔑地笑了笑,一脸玩味地看着小警察:“你母亲大概是被送到市立殡仪馆了吧,那我也许真的品尝过……”
啪!
男人不可置信地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出手人是老警察
“好好做你的口供,别在这打岔,”老警察恶狠狠地指着男人,“记着,刚才你脸上有只虫子!”
男人看了一眼监控,眼中充满凶光:“好!如果你还想继续听下去的话,就别在我这里耍花样。”
没人回应他,静默了一会儿,他便继续他的故事

“我在警察局里,经历了别人这辈子都不敢想象的折磨,我人生中的一半都毁在了那里,你们最好给我记住,这里就是当年那间审讯室!”
没人在乎我的死活,更不用提身体的完整了。被一群愚钝的恶棍折磨一番,仅仅用作取乐,这份屈辱令我难以忍受。医院里充满了没拆下器官的活体标本,氯胺酮的作用下,我感到自己的灵魂与肉体与以一种奇特的方式结合在一起,仿佛筋膜一般,灵魂如网格般限制住我的肉体,同时在我体内无休无止地流动着
对了,筋膜。躺在急救室里忍受全身疼痛的几天里,我想起了那晚的一切,柳叶刀绕着第三颈椎和第四颈椎的缝隙环切了一周,头颅便像一颗铅球一样从脖子上滚落下来。流浪汉的口唇无声地开合,双眼快速眨动了几下。这让我想到了拉瓦锡的那场实验,看来这个人在头颅被割下的时候仍活着,只是不知道他的灵魂是否依然完整
一支针头插进我的右臂,冰冷的药液沿着血管贯穿全身,氯胺酮透过血脑屏障渗入大脑,灵体交融的感觉再次席卷全身。我迷茫地看着护士,眼神变得怪异,我猜想她的肉一定很细嫩,但多少像是泡过福尔马林的标本,尝起来一定有一丝药物的气味
我意识到自己迷上了人肉的味道,并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可惜的是,等我终于可以离开医院时,医生告诉我了一个坏到极致的坏消息
“很抱歉,先生,”医生翻了翻检查报告,“你的生殖功能障碍可能无法修复了,这真是一个很不好的消息,我很抱歉,也无能为力。”
回想起那个护士总是嫌弃地对我的诉求置之不理,我意识到可能正是她的无视导致了治疗效果的不当,一种强烈的悲愤情愫涌上心头,我想杀了那群警察,还想杀了那个护士。我已经杀过一个人了,没人注意到,也许下一次也是这样,也许总是这样……
得益于解剖学上的天赋,我在杀人上也是近乎天才的,从来没有人发现我的犯罪,这么多年来全都以悬疑案或乱定罪为案件的结束

“可惜你最后运气不好?”
“运气不好!”男人抓狂地捶了捶桌面,“那个女人也真是该死!她就该死!”

出院之后,学校便将我开除了。我不知道生日宴会上的那颗脑子最后是怎样处理的,那个同学再也没联系过我了。经历了两个月的消耗,冰箱里的所有食物都见了底,包括那条腿。当初应该多带一些肉回家的,不过我并不感到后悔。一次深夜闲逛的时候,我看见了当初那个护士
我意识到她完全有条件成为我的下一个猎物,但她可没有那个流浪汉那么好对付,一个在职人员的失踪可能意味着举全城之力的搜捕,最终我会再次回到警察局,在审讯室里经历无休止的折磨
猎手在饥肠辘辘的时候总能爆发出最凶猛的力量,经过了13天的精密跟踪与计划后,我已经完全地将她回家路上的一处废旧板房改造成了绝佳的杀人现场。于是她便在无人的街道上被我挟持住了,氯胺酮的滋味,终于也让她享受了一番
她躺在塑料膜上,被氯胺酮麻醉得无法动弹,但我无比地清楚,她仍存有一定的意识。要的便是这种效果,在大脑的解离状态下,亲眼目睹自己的躯体被剖开、分割,最后被我享用
柳叶刀划过细嫩的皮肤,发出细腻的哗啦声,听起来仿佛在摩擦一匹母马的皮毛,令人感到安心。淡淡的药味夹杂着血腥味,不一样的是,没有那刺鼻的福尔马林味。这远比解剖课更令人身心愉悦
洁白的胴体上渗出鲜红的血液,刀尖的疼痛与麻药的迷幻混合交织,纤细的回肠在腹腔中缓慢蠕动,肝圆韧带连系着摇摇欲坠的上腹。这是一具完美而圣洁的胴体,她配得上解剖学的至高光环
完成了对腕部的环切后,脱离躯体掌控的手掌会缓缓收束起来,仿佛刚出生的婴儿一般,紧握着断裂的灵魂。为了防止她在过程中清醒过来,我将注射氯胺酮的针头移到颈部,她的眼神中充满迷茫,仿佛我正在切割她的灵魂一般
真是世上唯一美丽动人的一幕,我疲惫地蹲坐在塑料布上,而她只是静静躺在地上,全身的器官和组织以最优美的线条勾勒出每一笔。倘若这是合法的,她便是解剖史上的蒙娜丽莎,那颗强有力的心脏就是蒙娜丽莎嘴角不经意的微笑
当我轻抚她细腻的皮肤时,我感受得到薄层皮肤下流动着的血液和筋膜,皮肤的弧度达到了收涨自如的折中部分,血管宛如树木根系,不断在肌肉中分支再分支,最终与肉体交融。这一刻我忘记了所有疼痛与苦难,我这一生都是值得的,我感谢上天夺去了我的一部分,这让我能够以完全圣洁的视角欣赏上苍完美的造物。祂一定是全知全能的,创造了史上最美丽的光芒——氙光,让我得以在奇幻的淡紫色白光下欣赏祂的艺术品
于是她也经过我的口,成为了我的一部分。忒修斯之船一般,她的身体被我拆散,灵魂被我解离,最终都流入我体内,与我交织融合。从那一刻开始,我意识到我的猎物都将成为我,于是我对他们的要求越来越高,直到警察来到我家进行考察

“如果那时你再仔细一些,就会将我扼杀在艺术创作的巅峰,你会成为全国最有威望的警察,而我也会抱着最神圣的艺术性倒在枪下,”男人满脸遗憾地看着老警察,“可惜你没有,倘若你再仔细一点都不会,我亲眼看着你走到冰箱前,却只是看了看冰箱贴,自始至终没有再深入一点。”
老警察沉默不语,厚重的脸庞遮住了翻涌的浪涛
“你甚至还夸了两句我的冰箱贴,说你喜欢那个冰岛极光样式的,但你就是没打开冰箱!”

于是在警察局大力的轮番搜捕下,我不得已进入殡仪行业寻求其他生路,起初我只是在焚化炉负责烧尸,身上浸满了焚烧尸体的油烟味,那气味恶心得不得了。后来他们发现我似乎对尸体完全没有抵触,于是又让我去负责看停尸房
我试着切下尸体的一根脚趾或者一根手指,看看会不会出什么意外。出乎意料的是,由于各种死亡的情况都太多了,负责焚化的人根本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真正清楚尸体死亡原因的家属,再见到尸体只能等到焚化结束了
于是我变得更加大胆,试着切开尸体的腹腔,取了一只肝脏出来。结果仍然无事发生,仿佛这具尸体本就没有肝脏一样。只可惜这是具尸体而不是活人,肝脏仿佛肉类仓房里冷冻多年的死肉,尝起来完全像是浸了血的泥块,我试了很多种方法:右后叶用黄油煎烹的做法,右前叶炖了一小锅奶油汤、左外叶比较瘦,就仅仅用红酒浅炖了一下,左内叶脂肪很厚,于是用法式鹅肝的做法抹了黄油面包

小警察忽然一阵反胃,他站起身在墙角干呕不止,最后吐出一摊暗红色的粘稠胃液。老警察无奈地拍了拍小警察,结果加剧了小警察的呕吐
“那红色的,没猜错应该是法式鹅肝用的波特酒果酱吧,”男人笑了笑,“真是不好意思,没想到你竟然也对鹅肝这么情有独钟,如果可以的话,我倒希望你能尝尝我的手艺。”
“操了他妈的!”老警察忽然夺门而出,不一会儿,监控的红灯便熄灭了。见势不妙,男人下意识地站起身来,却被铁链拴住双手。老警察急促的脚步愈发逼近,男人顿时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
审讯室的大门被重重合上,老警察手里握着一支黑漆漆的警棍,深入骨髓的恐惧席卷全身,男人顿时表现得像自己曾经的猎物
一棍!两棍!三棍!
小警察吐得更凶了,男人无助地发出呜咽一般的哀声,老警察面露凶光,手中的警棍高高举起
四棍!五棍!六棍!
男人瘫倒下去,铁链紧紧勒着手腕,他不得不半吊在空中。警棍抽打在胸腔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七棍!八棍!九棍!
一根肋骨被警棍抽碎了,男人恐惧得颤抖起来,口中不断发出婴儿般的呜咽
老警察找准时机,对着男人重重砸下最后一棍
警棍狠狠砸在后背上,疼痛仿佛一道闪电,贯穿整个腹腔,全身都在火辣辣地燃烧着
小警察瘫软在地上,静静看向被打得死去活来的男人
“现在我只要你把最后那次说清楚,不然你就会因不配合调查而被防暴,”老警察俯视着男人,“听见了吗!”
“听见了……”男人以一种求饶的姿态蜷缩着

经过了接近一个小时的静默,三个人都恢复了原先的状态。于是男人再次开口,嘴角挂着一丝邪笑
“你在想什么?想把我们吃了吗?”小警察满脸敌意地瞪着男人
“你管我在想什么呢?就算我有这样想,空有动机而没有作为,你也没法给我定罪。”
“哼哼,”小警察指了指发黑地摄像头,“我告诉你,现在摄像头坏了。”
男人无奈地呼了口气,不屑地看了一眼小警察,选择继续他的故事。警棍斜靠在暗淡的墙上,泛出黑色的光亮

时间来到被捕的当天,市立殡仪馆停尸房
那天我如往常一样,在停尸房里一件一件拉出尸体,仿佛在肉市场挑选商品。我承认这些尸体远没有新鲜的令人满足,但我几乎可以自由地挑选,分量总是接近无限的。房间里弥漫着樟脑和驱虫剂的气味,还有一丝焚化炉的油烟味
我的思维在多年来的捕食中愈发清晰,我甚至能够记起一生中几乎所有事情的所有细节,我想起了第一次接触人肉的那天
以前制作骨骼标本的方法很粗暴——把尸体丢进一口滚着沸水的大锅里,用一根棍子慢慢挑动,黄色的脂肪会渐渐浮到锅边,尸体的眼球、舌头、直肠都会被挤压出来,骨头和肉也就这样分开了
我是负责用棍子搅动的,往往一站就是整个晚上。我亲眼看到尸体在水中翻滚的样子,看见污秽的肠子从肛门被挤出来,手指上的指甲被棍子搅掉。我做了不少噩梦,梦见自己跟他们一并被扔进锅里,在沸水中翻滚、挣扎,最后被倒出来,晾在冰冷肮脏的地板上
教授是个不折不扣的畜生,他指使我把倾倒在地上的尸体翻过来,用刀具划开皮肤和肉,把骨骼连带骨连结一并小心翼翼地取出来。第一次做这个的时候,我忍不住吐进了尸体的腹腔,呕吐物混合着凝固的血块,在大网膜和腹膜中缓缓流动。腹腔闪着几处亮光,而那闪光的,是子弹
我被一巴掌抽倒在地,瘫坐在煮过尸体的热水中,紧接着是几句肮脏的咒骂。我很快又爬起身来,继续在肮脏的尸体上进行分离工作。我花了差不多半个夜晚上才把骨骼分离出来,教授把零散的器官丢进剥下来的皮囊里,拖着扔进了废料箱
我告诉自己,他曾经是一个人,现在被这样毫无尊严地肢解、丢弃
“他们不是人,”教授找了条墩布,将地板上的尸水推向边缘的下水道,“他们已经死了,剩下的这部分只是物件。”
“他们曾经是人……”
“他们现在不是人。”
“我以后也会变成他们。”
“你现在还是人。”
黎明时分,我背着那具骷髅架子从教学楼出来,沿着马路走向医学院的后院。有几个早起晨跑的学生,恍惚之间看到了我,表情像是见了鬼一样。我不关心,只是一路背着骨架向前走
杂草丛生的院子里,教授早已支着一条铁锹站着了,他表现得不紧不慢,等我到了后才开始一锹一锹地铲土。我把骷髅扔在地上,骷髅的下颌骨不受控地张开了,看起来像是在放声大笑
教授双眼无神地挖坑,直到挖出了一个浅浅的坑洞。太阳恰好停留在没漏出一边的高度,天空一片蓝紫色。我终于看清了这片院子,密密麻麻地林立着高低整齐的牌子,有些地方裸露着白色的骨架
我把骨架抬进坑洞,教授又不断地掩埋。泥土中有不少虫子,不过都是白垩色的蛆虫,一条条吃得圆润饱满。差不多天亮了,教授在掩埋的地方插了一根立牌,简单写了下日期,便离开了这片地方
以前的管理很松,由于医学院跟监狱很近,我们的尸源大多都是行刑结束就送来的,有许多在送进教学楼的时候还没死透。无论活的死的,全都丢进大锅里煮
“他们都要进去的,只不过我加速了这一过程。”教授将一个还在喘气的人滑进沸水锅里,那人在锅里翻滚了几下便浮了上来
我意识到自己的下场大概也是这样,我会被煮烂、剥皮,然后埋在这里,三五年后我会被再次刨出来,倘若风化得很完整,就可以被送到标本馆做成标本,倘若保存的不完好,大概会出现在农场的菜里中,以粉末的形式

我终于挑选到了一具合适的尸体——年轻、丰满、光洁、新鲜,于是我翻出工具,精心摆在尸体的右侧。她的样貌让我想起了那个护士,皮肤仿佛还有些余温,真是可惜这一条生命,既没有好好活着,也没能在我手中变成艺术品
我拿出那把闪着寒光的柳叶刀,撩开她身上的白布,准备从下腹下手。我猜想,她这样年轻的女性,身上最细嫩而可口的一定是肝脏,于是毫不犹豫地将刀尖缓缓滑入腹部
忽然,那女的轻轻咳嗽了一声,随即面部变得扭曲。惊愕之余,我赶忙将柳叶刀从她体内拔出,这似乎加剧了她的疼痛,顿时尖叫出来。她翻滚下来,对着我放声尖叫,立即有人听到了动静
我下意识地冲上前去,一刀插向她的胸腔,可惜这次我失手了,刀尖卡在肋骨上,动弹不得。鲜血从女人洁白的乳房上淌下来,她惊恐地将我推开,从胸口拔出柳叶刀,挥舞着阻止我靠近
很快,停尸房的大门被撞开了,几个保安冲了进来
像第一次被抓那样,我被几个保安死死按住。我迅速分辨出最瘦弱的那个,挥拳打向他
这次我落手了,伸出的拳头停在空中,随后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女人惊恐地大喊大叫,她现在只清楚一件事——那就是我无比地想要把她弄死
都因为她这个该死的人没死,我才会以这么屈辱的方式被抓住
她真该死!

“后面的事你们比我更清楚,我不想回忆我的屈辱,就算那样能让你们更开心。”男人咬牙切齿地瞪着两人
小警察大口喘气,他只觉得恶心。他想把面前的这条蛆虫剁碎,把它冲进下水道里,永远在肮脏的地下腐烂着、发酵着
“你的母亲叫什么?”
“关你什么事!”小警察面色忽然变得苍白
“我有一阵子对年老的妇人很感兴趣,如果你想确认一下……”
“闭嘴!”小警察砸了砸桌子,桌腿发出清脆的嘎吱声
“海伦……”男人戏谑地回想起来,“黛丝,还是丽……”
小警察忽然发疯一般跳起来,扑到桌上死死掐住男人的脖子,男人发出了骇人的笑声,渐渐因气道的阻塞而变得微弱,直到消失
老警察终于还是出手了,他一把将小警察拉回座椅上,男人不断咳嗽,唾液沿着嘴角淌下来
“咳咳……都是肝,味道都不怎么样……”
“你这个畜生!”小警察再次发了疯地跳起来,却被老警察死死拉住
“你这个畜生!”

一个月后,监狱后院
行刑队站成一排,男人被蒙上头套,小警察负责押送他站在行刑桩前
黑色的头套遮住了黎明的辉光,也将遮住血迹的猩红
预备!
男人忽然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一种莫大的恐惧笼罩在头套里,无法消散、喘不过气
放!
福尔马林!男人感受到子弹卷着福尔马林的气味深入体内,但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刺鼻的气味愈发靠近,他立即意识到了,双腿不自觉地发软,因中弹而瘫软在地上。一双大手扶住他的肩膀,他知道,无论是死神还是教授,总有一个来接他了
可惜是教授,而他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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