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键上的汗渍还未干透,父亲推门进来时带起一阵穿堂风。瓷盘里的杨梅摆得过于整齐了。我的拇指仍悬在中央C键上方。
他放下果盘时碰倒了节拍器。摆针左右摇晃,发出规律的嗒嗒声。上周考级前我故意拧松发条,它却在深夜突然停摆,像被掐断了喉咙的鸟。此刻父亲用食指按住摆杆,房间里寂静下来。
琴盖夹层里藏着张晓风的散文集,书页间夹着去年秋天的银杏叶。父亲伸手调整谱架高度时,袖口扫过书脊,封面立刻沾上杨梅汁。淡红的痕迹正好盖住“我在”二字,剩下“树在 山在 大地在”孤零零地浮在封面上。
暮色漫进来,我借口倒垃圾下楼。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一枚枯叶旋转着落进垃圾桶。
又回来了。一阵风突然掀开琴谱。发黄的《车尔尼练习曲》哗啦啦翻动,停在了第三乐章的最后一小节。父亲推门进来送水时,我正在将银杏叶夹回书页。他放下玻璃杯,杯底沉着半片柠檬,转身时袖口蹭落了谱架上的灰尘。
夜雨来临时,琴房窗户忘了关紧。雨水在窗台积成小小的海湾,漂着红红的杨梅核。节拍器不知何时又走动起来,嗒嗒声与雨滴同频。母亲装订证书的声响从远处传来,像某种固执的潮汐。
张晓风的散文集仍在原处,封面上沾着杨梅汁的地方微微发皱。我翻开夹着银杏叶的那页,发现书签是张裁成细条的考级证书,背面用铅笔写着:“所有不被珍爱的人生,都应该高傲地绝版。”
晨光爬上琴谱时,那枚银杏叶出现在高音谱号旁边。叶脉的纹路与琴键的缝隙惊人地相似。父亲推门提醒我晨练了。
我按下中央C键,琴声震落了窗台上的杨梅核。它轻轻滚进玻璃杯底的阴影里,杯中剩下的半口水正微微晃动,映出窗外槐树摇晃的新叶。风从昨夜未关严的窗缝钻进来,掀动散文集的页脚,露出半句被杨梅汁洇湿的话:“有一种春天是守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