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从哪走来（初稿）

西藏的六月，是一年里最神秘的时节。总有云雾会噎住人心中未能说出来的话，在多变的世界里偶尔能听到两声幼鸟的哀鸣，妈妈在呼唤的声音只能听个大概。

小安已经走了三个多月了。骨灰装在一个素白色的瓷坛子里，静静地放在石板窗台的阳面，冰凉但又柔和。骨癌晚期，小安的母亲，在三年里已经头发尽白，这样的结局她早已经无力面对，眼睛再也流不出一滴泪，已故的爱人，早逝的孩子，她不知道在人世间应该留恋点什么，她只是终日静静瘫倒在躺椅上，用背影注视苍白的阳光，像是一只受伤应激却连休养的力气都没有的麋鹿。

姗唯一念想的，就是女儿临终时说想去看西藏的山，她在画册上见过照片，很美。无论是出于留恋或是处理后事又会像刀一样划她的心，她迟迟未把小安的骨灰下葬。终于有一天，姗在望天的时候，残旧梧桐树叶在寒风里被带走，在路上刺啦刺啦的划过去，她觉得该出发了，无论如何，给小安，也给自己一个交代。

她翻箱倒柜，找出来最厚的羽绒服，棉裤，秋裤，打包在放在上铺的一个灰黑色的行李箱里，上次用上这个想子还是和老伴花了300块钱报了一个诈骗一样的旅游团，去贵州被逼着买了很多东西，如今拉着箱子走路轮子会吱吱地叫。爬上爬下地收拾行李让她的身体久违的活动了一会，她感慨这把老骨头也不中用了，过不了多久也该入土了。她用保鲜膜把骨灰盒裹了一圈又一圈，确保不会在路上的颠簸里损坏。

她只手抱着坛子，拖着行李箱，坐上去西客站的公交车，在拥挤的人流里抱着坛子，就像怀抱一个刚出世的婴儿。姗有些耳背，在售票窗口把耳朵费劲凑到扬声器，才勉强在嘈杂的车站听清售票员问她买哪趟车。“尽快出发的就行。”她用手一张一张点着红色的票子，换来一张二十多小时绿皮车的硬卧中铺车票。

火车开动，她才费劲安顿好行李，她不敢把坛子放在明面，怕别人看见说晦气，便还是一样的揽在自己怀里才睡下。

老人的睡眠不怎么沉稳，却能持续很长时间。姗不停的恍惚在梦与现实之间，醒来后已经是半夜，眼角只剩下干的泪痕。幸好怀里瓷实的感觉还在。她坐在过道，看着蒙蒙亮的天，想到梦。想到自己的孩提时代，伙伴的笑声，父亲的鼾声，母亲总是穿着围裙微笑，想到母亲的死，爱人的死，同样悲恸，却从来不像小安的死这样让自己绝望而无力。她想到养育，自己是如何怀孕，哺乳，看着孩子从呱呱坠地到成人，她好像只能记起某些碎片：第一次体会到被叫“妈妈”的感觉，逆光里孩子骑自行车的背影，小安第一次去上学自己的不安，她时不时夸自己的饭菜可口，姗又不自觉的哭泣。只觉自己的人生若恍然，小安于她是那么遥远又那么沉，无来由的情感，被称为泪的液体，或许是自己作为人的特权，只是她此刻无比的想被剥夺这种天赋。她盼着某颗星星能看到她脸颊上同样闪烁的苦难。

火车就要进站，咣当了一路，姗的腰已然不太舒服。西藏的天比想象的要柔和，也比想象中要吵闹。她在旅店安顿下行囊，继续带着小安在拉萨转悠。

西藏的天空永远离地很远很远，也永远湛蓝。她走过布达拉宫，走过大昭寺，她曾经在画册上见过这些建筑，但只是草草路过，她知道这并不是要去的地方，但她也当作自己晚年最后的出游，不很情愿地去喝奶茶，看看高原和牦牛，在每个地方假想小安如果在会是怎样。

她去寺院看天葬，高僧的尸体就随意横在院中，秃鹫盘旋，啄食着人的身体，鸟嘴牵出内脏肠子，腐臭的气息弥漫，众人中，止不住呕吐的急促地冲出去，作呕的呻吟此起彼伏，姗默默地看着，感觉到平静，僧人的沉默给了她一些慰藉，她想，自己以后绝不要这样成为腐肉，被禽兽吃掉，老人的肉也不好吃，还是正经埋下去好。

姗不知抱着骨灰走了多久，终于找到一角安静的山崖，视野开阔，无人打扰，看得见舒展的高原，天边蓝白色的雪山，她觉得很美。小安她也会觉得很美吧，她心里暗暗想。打开坛子，姗在心里默默告别，之后像是扬土一样随意抛撒，看着骨灰像雪花一样慢慢飘落，沉入泥土，轻微的金色的风刮着，裹挟着粉末飘成延伸向不远处的路。

姗是多么想跟着自己的孩子一起去啊。山崖下的风景令人害怕，又令她向往。她又是多么想一跃而下，回到泥土里。

她把瓷坛子静静地抛下，想象着自己也像坛子一样下坠。

清澈的碎裂在山谷里回响，声音像流水般清冽。

七年后，姗静静地走了，没有病痛也没有伤感。她在前一天就跟邻居交代后事，告诉她明天她就要死了，请帮她捎上最喜欢的灰蓝色毛线和木针，一张全家福，还有一片素白色的瓷片。她还是坐在躺椅上，慢慢等着那一刻的到来。她知道自己从来没有释怀，没有放下，也从不会释怀，从不会放下，尽管这七年周围的人都认为她彻底从中走出来了。

姗在人间并无留恋，也对天国不抱有期待。她只希望自己的存在不要留下什么，从此轻轻地离开。她无从思考一生的意义，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也仍然怀念着家人，怀念小安，生命便从此清澈无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