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碗杨枝甘露和两盘水果
喻文州第一次看到黄少天,准确来说是看到黄少天这三个字是在学校的墙上,宣传栏上刚刚粘贴了最新一场大考的光荣榜。
光荣榜上的第一个名字就是黄少天。很尖锐、很朝气蓬勃的名字,少天这两个字笔尖朝外,张牙舞爪地,和他优异的成绩一起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个名字让喻文州想到上学时早上六点晨起的天空,天边染上点橘黄色,再往后云层也挡不住太阳的光芒,光线刺出云朵,不可抵挡地照在了地上,于是新的一天才算是开始。
尽管只是知道一个名字,喻文州却觉得他仿佛已经认识了黄少天本人很多年。
喻文州第一次正式见到黄少天本人是在教室里。从另外一个城市转学来到这所潮湿闷热的城市像是来到热带雨林,路边的石子被热量模糊到边缘看不真切,空气潮湿,像是欲雨的云,随时能滴下水淋湿谁的衣服。
他走进写着高二八班的教室。推开门,喻文州第一眼看到一个男生半倚着桌子,侧着身子和朋友讲话。窗户透过些阳光,直直地撒在他的头上,天生偏棕的发色闪耀着金色的光,像是阳光下跃动的一点金,和他本人一样跳脱。喻文州看到他的虎牙若隐若现,两片嘴唇翻动地飞快,正在兴高采烈并且张牙舞爪地描述今天食堂的饭多么好吃,幸好抢到了最后一份肠粉云云。
只一眼,喻文州认出了这是黄少天。很奇怪,明明喻文州对黄少天这人唯一的了解就是他的名字以及他优异的成绩,可还是在第一眼就生出一种“就是这个人”的感觉。
的确,只有这么耀眼的一个人才能配得上这个名字。
喻文州在教室门口顿了一下,花了一秒观察黄少天,后者听到声音侧过头,看到是个生面孔愣了一下,然后马上反应过来:“你是喻文州吧,新转过来的,老鬼对我们说过你!”
老鬼听上去是哪个老师的外号,黄少天这么说出来也意味着和这个老师私交不错。喻文州放空大脑神游了一会儿,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一直在盯着黄少天的脸。
在让黄少天感到奇怪之前,喻文州意识先于思考地对他说:“是的,我叫喻文州,今后转到这里学习,有劳大家关照了。”
黄少天眯起眼睛,通常这是一个不太礼貌的审视的动作,然而黄少天做起来就十分合适,也可能是喻文州此时觉得他做什么都很恰当。
一秒,或者两秒,黄少天像是点了下头一样满意地笑了。“哎呀,搞的这么客气干嘛,来了我们八班就是一家人!”黄少天揽过他的肩膀,摆出一种哥俩好的气势,“走走走,我带你去找位置去!”
在喻文州大脑放空的时候,黄少天也在观察他。
其实他第一次看到喻文州其实也不是在教室里,开学前一天黄少天被班主任罚打扫保安室(黄少天猜测是因为他上学期偷偷溜出去的次数太多),隔着一层厚厚的防弹玻璃,他看见一个生面孔走过来,在光荣榜旁边驻足——那上面第一个名字就是他的。本着为学校发现可疑人员的念头,黄少天仔细地看着这个人。
还没等他观察到什么,这个被暂且打为可疑人员的人就转过身来。黄少天慌忙蹲下,过程中不小心打翻了一个热水瓶。一串瓶子因此连着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保安室里叮叮当当一阵响。
那个人听到声音看了过来,与此同时黄少天也找了个不容易被发现的角度重新站起来。这下能看清那人长什么样子了:从后方来看,他肩线笔直,身形硕长,后背也板正。换了个角度看,他皮肤白皙,过于长而密的睫毛微微垂下,眼尾微微上挑,眼神像是含着细密温柔的水流,于潺潺流水间扫过黄少天,令后者感到呼吸一瞬间的停顿,并且突然不敢去看他。
黄少天突然想到老师说过这学期会有一位转学生——好像叫喻文州。于是开始无端许愿这位不知从何而来的喻文州是五十厘米外隔着玻璃的这个人。
假如黄少天有过暗恋隔壁班班花的经历或是看过几集电视上热播的肥皂剧,他将意识到这件事的性质介于一见钟情和见色起意之间——不过黄少天对苏沐橙并无意思(也不想要被因此被她的便宜哥哥叶修修理一顿),对茶余饭后和他妈妈一起看电视机上重复播放以至于过于无聊的剧情也没什么兴趣,因而很可惜地错过了第一次确切的心动讯号。
要说明的一点是,黄少天在大部分时候运气很不错。
所以在再一次看到喻文州时黄少天心里的惊讶和欣喜交织,却不知为何升上来一种理所当然的感觉——我当然会认识他,黄少天心想。他从课桌下跳下来,开始再一次观察这位新同学。喻文州,喻文州,黄少天在心里默默咀嚼着这个名字,听上去倒像是文绉绉的,和他本人一样。从这一点来看,这是个很符合他的名字。
想到这里他抬眼看,看到喻文州正正好好也对着他笑。
喻文州的瞳色黑沉沉,用不太恰当的比喻来说全身的色素都集中到了他的眼睛里,或许还有头发,这样也可以解释他皮肤为什么这么白皙。这话的意思是:黄少天很容易就被他的眼睛吸引,并且一时半会陷于其中难以出来。不过黄少天目前尚不承认此事,只好去怪喻文州过于明显的墨色。
因为上文所说的缘故,黄少天一整天都没有好好听课。这并不是说喻文州上课讲话打扰他学习,而是说黄少天的眼神总不由自主地往喻文州坐的方向飘。直到他第八次意识到自己在盯着别人看的时候,他下决心要邀请喻文州放学一起去喝糖水。
喻文州上课背挺的很板正,目光也总是目视前方。不过他的余光也能发现自己后面的黄少天一直在往这里看,然后又马上如小动物受惊一般收回目光。下课后黄少天就过来了,喻文州垂下眼睛,等到黄少天走到他座位旁才抬起来。
“少天,有什么事吗?”
这就是黄少天不太能理解的地方了。都是年岁相仿的(马上)成年男性,为什么要叫自己这么亲昵的称呼!黄少天心里腹排着,面上却笑嘻嘻地说:“我说喻文州,你放学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吃糖水啊。”
话说出口黄少天就开始后悔,他们从第一次见面算起认识的还不到八个小时!然而先于他反悔前,喻文州抬起眼睛说好啊。
黄少天把四碗杨枝甘露嘭的一声放在桌子上,瓷碗之间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这意味着桌子上剩下三个人终于结束了面面相觑的尴尬。
他很好地完成了帮助喻文州引入班级氛围的任务,具体表现为和他主动做同桌,主动给她传球,主动带着他一起在一大堆男生中吃饭诸如此类。不过据喻文州观察,黄少天并不和班里那些男生关系最好———因为只是和他们坐在一条长而宽的凳子上吃午饭,放学后和他一起吃糖水的是另外两人。
说到这里,喻文州心里难免浮上层疑惑:他和黄少天不过是认识半天,其它并无交集,又是为什么一上来就进入了他的核心社交圈?
喻文州大脑思考的外显是眼睛盯着一处发呆,于是喻文州再次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又一次盯着黄少天的脸看。
幸而黄少天本人没有注意到这个小插曲,因为他正在给张佳乐和方锐介绍喻文州。
“这是喻文州,我们班新转来的!”听到黄少天的话,喻文州友善地对他们说你好,然后听到他继续噼里啪啦地说他今天遇到的其他事。
其实不过是一些很普通的小事,然而黄少天能说的妙趣横生。喻文州对八卦和别人的黑历史都不感兴趣,却也被黄少天逗笑了很多次。
也不能说是被逗笑了吧,真正让喻文州嘴角泛起笑意的还是黄少天讲话时亮起的双眸,其感觉譬如对着正午最大的太阳光直直地望去,闭上眼也是满目璀璨。
糖水不过小小一碗,四人很快就喝完了。黄少天凑过来对喻文州说怎么样怎么样你觉得好喝吗?喻文州心思并没有放在饮品上,只好点点头说很好喝,少天很会选。黄少天于是得意起来,这可是我最爱的一家糖水铺!别人我都不告诉他的,让他们去喝那些专门坑外地人的店去吧!
他的话里自然流露出一种熟稔和亲近,而喻文州来不及细想这种情感来源于什么,只想用揉捏小猫小狗的手法在他毛茸茸的头上上去乱摸一通。
“你要走了吗?要不要我送你?”察觉到喻文州似乎心不在焉,黄少天主动提出送他回家。其实我家有专门的司机接我回家、不用麻烦了、少天自己回家就好……喻文州已经打好的措辞被咽回肚子里,他微笑着对黄少天说好啊,那就麻烦少天了,手指却悄悄搭上他的肩膀,借着起来的力道胡乱抚了下他的发尾——
果然很软啊,喻文州想。
喻文州跟着黄少天走后,剩下的两人在桌子旁面面相觑。
张佳乐犹豫地开口,是我想错了了吗?方锐严肃地点点头,我也这么觉得。两人打开了话匣子。张佳乐皱着眉头:“他管黄少天叫少天诶,平时熟人都叫他黄少的!”另一边立刻接过话茬,他们俩在餐桌上我都插不上话!你看到没有喻文州看黄少天的眼神,和之前隔壁班追黄少的那个小姑娘一模一样!
两人越说越确信,张佳乐最后一锤定音:“那个喻文州绝对对黄少有意思,”他神色显出来一种笃定“我还能不知道这种小九九?”话说到一半方锐觉察出不对,说你怎么对这种事情这么在行?张佳乐心想那废话我上学期和叶修打情骂俏时候就这样,面上却假装严肃地说:“这种事情咱俩见过的还少吗?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吧。”
方锐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在糖水店相隔两条街的小巷里,黄少天载着喻文州。
喻文州坐在他自行车后座,手环抱在他腰间,像是每一对热恋中的小情侣一样,尽管他们事实上甚至算不上熟悉。隔着校服薄而透明的布料,黄少天能感受到喻文州的发丝擦过他的身体。一种微妙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的情绪顺着肩胛骨一路上升,就像碳酸饮料的气泡顺着自行车摇摆的频率积攒到了瓶口,那些细而小的泡沫一瞬间炸开。
黄少天突然觉得后背一阵酥麻。
带着喻文州去吃糖水其实不是黄少天一开始的决定。老师给的任务只是帮助他融入新环境,而放学后的事情被划分为私人领域,黄少天不确定喻文州会不会接受这个邀约。
但是看着喻文州垂下眼睑乖乖喝杨枝甘露的样子,黄少天知道他做对了。不顾张佳乐和方锐明显揶揄的神色,他提出送喻文州回家。
都把别人送到家了,再推脱不进去玩玩就不太合适了。喻文州的家在富人区,一进门黄少天就很没出息地哇了一声。这实在是太豪华的房子了!然而喻文州却没有显现出任何骄傲亦或者是瞧不起的神色。他还是那样温和地笑着,把黄少天领到了客厅。
黄少天坐下来,喻文州出去和家人说话了。不是很想听到豪门八卦,过于好的耳力却让黄少天听的清清楚楚。对面另一个房间的女人——黄少天猜测是喻文州的妈妈,大呼小叫着儿子怎么没让司机来接,又是把谁带回来了云云。相比之下喻文州的声音就不大,黄少天努力侧耳听才能听清楚:他说,我带回来了少天。
没来得及向他妈妈解释少天是谁,又是为什么把他带回来了,喻文州端着苹果进来了。
并不狭小的客厅好像骤然变小,喻文州泰然自若地坐在了离黄少天最近的一把椅子上————明明有那么多可以坐的地方!黄少天略带不满地看向喻文州,却被他过于温柔的眼神刺了一下。
那眼神里有着什么呢?黄少天看不懂。或者说他看不懂喻文州,也看不懂自己对喻文州的情感。他对喻文州相关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再像是他自己。他不会只因为老师的嘱咐就把别人当做自己私人领域内的一部分,也不会随便送别人回家再去他家里做客——不对劲,不对劲。黄少天只觉得警铃大作。今天的事情发生的太快了,黄少天现在静下心来想才觉得自己不对劲。
吃的有点急,黄少天对嘴角沾上一点苹果汁,喻文州笑着用纸巾帮他擦干。黄少天听见重重的鼓声,侧耳听了一阵才意识到是自己因为喻文州而起的心跳咚咚作响,在静谧的客厅里咚咚像一只小鼓。
他又想,只是认识了一天罢了,当然谈不上什么友情,可是如果不是友情的话又是什么会在第一天就把对方邀请到自己家里来呢?黄少天想不到,或者说不愿去想。他舌尖顶在口腔上颚,逃避似的不敢看喻文州的眼睛。
喻文州依然那么温和地看着他,少天,他说,你记住到我家的路线了吗?
这有什么,黄少天说,我当然记住了。
哦,那少天以后可以经常来我家里玩了。喻文州说完黄少天罕见地没接话,俩人的眼神又碰撞在一起,交换了彼此心照不宣的情绪。后者脸皮究竟还是薄一些,飞快地低下头去吃苹果。
什么都没有说,喻文州顺手把自己的苹果放到把黄少天面前的果盘里——他吃的太快以至于果盘空空荡荡,不过现在又被另一个人填满了。
蝉鸣夏日,他们还有很多个即将展开叙述的夏天。
啊哦 终于很混乱地写完了。。。。但是其实不算满意 故事线太仓促 描写也没有很满意
同伴互助:5 头脑风暴:7。
欸 如果两个人都同时(一见钟情+见色起意)/2,是不是说他们生活中感情/色就是最重要的事?为什么他们不那么关注性格、三观什么的。。我是说,一见钟情的确很美好,不过如果能放在两个个性撞击的人身上,是不是这种feel才真的会深入(不知道他俩的读者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