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剑客

初中毕业后，我的社交能力似乎退化了。以前最好的朋友也不再联系。我总安慰自己：大家都太忙了，也未必有时间搭理你。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丢失了什么，于是那份神奇且疯狂的褶皱记忆，开始在脑海中盘旋，然后徐徐展开……

阿丢、翠花、和我，被我们的班主任——一位面色总是波澜不惊的微胖直男老师称为三剑客。可能是因为我们仨身高参差不齐，穿衣风格也不和谐，但总是捆绑式移动。无论多幼稚的事，只要是我们仨干的，那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一次中午吃完饭，我们在操场上溜达。阿丢提议玩“三人四足”，把鞋带绑在一起，看看能不能跑起来。于是我们蹲下，坏笑着把鞋带系上死结。“一，二，一，二，一二一二……”开始到还和谐，可偏偏有人忍不住笑出声，于是仨人绷着的劲儿都谢了，最旁边的翠花摔在了地上，牵动着剩下两人一同被拽了下去。

那时倒也因为行为举止过于奇葩而遭到异样的眼光，然而内心足够强大，被一股神秘而又不知名的力量支撑着，竟也不觉得有什么。

回忆又展开了一角。 我想起了那个冬天。

下雪天最适合搞事情的。自习课，班主任说可以出去玩雪后，阿丢就像冲出马厩的一匹野马，拽着我和翠花出去打雪仗。我本想在安全区观战，但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走了个神儿，阿丢人没了，只看见翠花像我这边看。还没反应过来，后脖子一阵刺骨的冰凉顺着后背滑下，似乎有一大滩冰水混合物被我的体温融化着。我打了一个寒战，随手在地上抓起一把雪朝后面的人乎过去。“啊啊啊！我就知道你俩干不出好事儿！！”然后是一场恶战。

回到班，衣服、鞋、袜，全湿了，羽绒服表面淌着水珠。暖气上铺满了衣服，大家的脸都被冻得红扑扑的。

……

“走啊？” “走！”

通往操场的斜坡是极佳的格斗圣地。

阿丢，手持一把纯黑色大伞。翠花，撑开了她的条纹小伞。

我爬到高处的石台上坐着，双臂合并举起“3，2，1，开始！”双臂划下。

她们俩把伞撑开举在胸前，朝对方冲过去的同时还不忘大声喊叫示威。

我开始解说。

“阿丢率先发起进攻，翠花接连抵挡，双方僵持不下。”

“翠花找到突破点！朝斜下方攻击。阿丢节节败退，不知她还能否反败为胜？”

……

15分钟后，翠花的伞骨折了。

……

如今再想起，大抵没有这般疯玩的勇气了。现在的我和那时我之间早已建立起一层可悲的厚障壁。她在那头，并未发觉；我在这头，听见那头的笑声。这层障壁究竟是什么，是怎么被我建立起来的，我也说不清楚。回忆中这段记忆的质感，竟有些发涩。

一直觉得拥抱阿丢就像拥抱一只大棕熊，故每每爱不释手。亦或有心情不顺的时候，跟翠花简单吐槽了两句，就像把她点着了一样，便和我一起痛骂不如意的生活和闹心的人——一整晚。现在想来，那些不如意和闹心事的烦恼程度实在不值得我们浪费那么多时间。但当时就是想表达，于是想说就说了。像把一盆污水从脑子里倾倒了出去，“哗啦！”，整个人都是神清气爽的。

若问我这段关系是什么时候变淡的，究竟也支支吾吾说不个所以然。是我意识到了学习更重要？或许是玩得太精疲力尽了，想歇一歇。后来，每天呆在教室，也不和别人说多余的话。大概就是那个时候习惯一个人做事，现在还保持着这样的习惯，倒也悠闲自在。

曾经闲着无聊时，我仔细分析了一下这段“剑客友情”的利弊。相比于继续获得“不羁”的快乐，一个人安静的呆着更让我心安。这段像火一样烫手的关系也曾内部矛盾过，然后我便陷入了无穷的内耗，试图缝缝补补，却越搞越糟。虽然暴风雨后趋于平静，然而海面下的暗涌似乎随时能把人卷到深不见底的虚空。我还是逃出来了。躺在沙滩上，喘息着，享受来之不易的安宁。

我还在试图像剑客一般活着。不同于以往，现在是潇洒的一个人。那段记忆于我而言是炙热的，但若让火势蔓延，反而会成为前进道路上的屏障。不知道这样想会不会太狭隘、太功利，但目前我想要追寻的，绝不是从前单纯的快乐。慢慢淡漠，也是情理之中的。

然而我还是很想念，很想念。银杏几回又抽枝，几回又繁茂。曾经将一捧落叶抛撒在我们中央，便觉得浑身都带着金秋的希望。只要三人并肩便觉得无坚不摧的自信，随着分离而不知被丢弃到了何处。有些东西因为失去反而变得更珍贵。但回忆是可以被永久铭记的，故事发生了就会在世界上留下独属于它的痕迹。于是轻轻地，我用玻璃罩子罩住了它——那曾经熊熊燃烧，而如今的余温却仍能温暖内心的小小火苗。

手机上翻着被命名为“三剑客回忆”的相簿，快乐兜兜转转又传递回了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