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虚构大作业-家乡谈

高铁流过最美水上之路之后，到达宜昌市兴山县站停下，车上寥寥无几的乘客们三三两两地下车了。我环顾四周，在疫情的三年后，我再一次来到我的家乡。抬头看到鹞子坪大桥依旧屹立在旁边，我看到内心莫名的安定。

想起来一年前高铁站准备开通时，外公在家庭群里分享了视频，那会我们只能通过狭长的互联网来互相交流沟通。打开视频之后，四周嬉闹的人群和兴奋的喊声好像就出现在我眼前。有兴奋的小孩甚至拖着帐篷想在那里等通宵，直到第二天高铁开通的正式日子。或许在北京，坐高铁出行已经成为了司空见惯的事情，但是对于小县城来说，即使是修大铁路顺便路过那里形成了很小的一站，也是值得全县轰动的事情。

从前回家需要坐飞机两小时到达宜昌的机场，然后再坐轿车三个多小时才能颠颠簸簸地到达村里。当地的师傅大多对道路很熟悉，时常一路边哼歌边潇洒地冲上山路十八弯。我弟假装特别淡定，其实早就神情紧张地左顾右盼，可能害怕冲下山去吧，还过几十秒就来一句——“妈，什么时候到啊，我想上厕所“来掩埋自己的紧张。在单行道需要互相谦让时，也没有什么美德可言，经常是滋拉拉地摇开窗户后，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探出头来，为对方献上最诚挚的国骂。三年过去后，尽管从高铁站到达村里的路程减短了，但是上山到家的颠簸路程倒是没什么改变，熟悉的狭窄的单行道还是像一条小溪一样蜿蜒在我眼前。但是有星星点缀在山间，节能环保的太阳能灯随机洒在山腰上，为归来的游子点亮最后几百米的前路。

其实到家已经将近九点了，并且多次与外公强调我们已经在路上塞了不少零嘴儿、并不饿，但是进门还是被炖猪蹄的香味笼罩了。熟悉的海带泡在汤里呼唤着我，我的胃登时间变得扁平起来，叫嚣着要用食物填充后才能重新回到膨胀的状态。桌上的榨广椒滋拉拉冒着油，油泡碰撞着，发出短促的劈里啪啦声；腊肉以肥居多，却让人只觉香不觉腻；木耳还带着远山树林的味道，就这么原始地清炒后被端了出来。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啊，这句俗语名不虚传。

第二天一早，我就起身继续向更高远的山上走去。平整的土路已经难以满足我的探险精神，我顺着看着有30°角的坡爬了上去，爬坡的路上有一大块青色的石板，旁边几块碎石点缀着，沿途一些零零碎碎的红纸堆在枯枝落叶上面，还有一些不知在这里躺了多久的上坟假花，与衰叶一起埋葬。或许是这吧，我自问自答着，回忆起以前舅舅给我讲故事的时候描述的“古代的墓碑”的大致方位。向西北角走去，一路上很多低矮的坟头占据了去时的路。低下头去看，它们都堆的低矮，几块青灰色的砖大概垒成了煤炉一样的形状，也没有立墓碑，坟墓的厚重泥土上荒草丛生，述说着在这里矗立着的春秋与冬夏。再往里面走，一些气派些的坟墓才逐渐进入我的视线。一个拱形形状的大墓碑直直地杵在我面前，上面两块长方形的石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看上去像是合葬的墓。我俯下身去，用周围的细树枝轻轻挂掉青苔生长的痕迹，才勉强辨出刻在上面的娟秀小楷。

“生于虾蟆溪”“邓姓”……我一点点向下扫着，自动把繁体字翻译成简体，在头脑中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网络，不断联系和检索着信息，直到目光落在左下角的“道光十六年”。大脑像安了一台计算器一样换算，将时间定位到了18世纪初。我立刻像一个人听完一首韵味十足的老歌准备回味一样倒带回去，看到“生于乾隆四十年”，我怔在了原地。由于中国古代史和近代史范围的划分，我在看到“道光”的时候，还觉得离我不远，尽管细算下来已经有将近200年了。可乾隆却是板上钉钉属于古代的人物。一个身穿马褂的男人好像打破了时间的隔阂，出现在了我眼前，渐渐地，他们在这里种植橙子、农耕、砍柴之类的场景也浮现在我眼前了。

回去跟舅舅讲述我一路的见闻，他先是惊叹地哟了一声，又开始孩子气了起来，鄙视我只看到了清朝的墓碑，吹嘘他小时候连明朝的碑文都清晰可见。问他墓碑具体方位与内容，又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话来。听到我说生于虾蟆溪的时候，又开始噢噢噢噢地喊起来，说我看错了吧，应该是‘歇马溪’，因为我们村子叫快马村，是要有关系的，接着又扯了一些方言念法之类的东西。

妈妈试图用年龄大了腿脚不便来作为阻拦外公上山砍柴的行动，然而固执的外公硬闯家门，我妈只得随口叫上我，说是去帮帮忙。我外公大手一挥，很嫌弃的样子，可能心想我又不会砍柴，过去徒增麻烦。结果外公根本没有任何往柴火树处走的意思，而是沿着我早晨走过的路，几乎到达了要上山的入口，却在此停下了。他扶着早年因为背着柴火而早就不行了的膝盖，勉强半蹲在被我忽略掉的那块石板前，从兜里掏出来老花镜，缓缓吐出来一句，这好像是我太奶的坟。我还在掰着手指头算辈分，外公的太奶到我这已经七代了，至少160年。他又指着墓碑中家谱的那几行小字，开始念叨起“家谱”来，倒也不是那种对年轻人不按照家谱起名的惋惜，更多的像是坦然面对时代的进步，对家谱这种东西的淘汰也感到稀松平常了。然而我还是记住了那二十个字，“士俊发开宏”是前五个，我不知其所云，“家兴永昌隆”倒是可以理解为对家的祝福，永字辈是我妈那辈，在此之后就彻底断掉了，后面还有“仁义礼智信，富贵万代红”十个字，相比前面的感觉草率一些，像是从儒家思想里摘抄出来的，试想如果你的后代叫付富X……读着实在是太过别扭。

我妈妈从家里追上来，信心十足地说要带我去看看她之前上学的地方。我们像更深的山里走去，大概要40分钟左右，看到了一个红砖破窗的平房，墙上有因为潮湿而留下的斑驳痕迹，还有邻近人家烧火在墙面上熏下的黑烟的尸体，让这栋楼颇有些老工厂的味道，似乎里面应该摆着很多台嘎嘎作响，表面覆着油渍，转起来会有呼哧呼哧的声音的机器。

我看到有一间大教室，里面从左到右依次坐着一到三年级的学生，老师先在一年级念完aoe的拼音，又平移到中间那组去，到黑板上写下一些基础的汉字。黑板是木头上刷着一层黑色油漆造成的，并不像城市的那样光滑干净，一擦就伴着细细簌簌的木屑掉落的声音。整个班级充其量也就50个人左右，这就是村小学一二三年级全部的学生规模了。他们中的有些人打破命运的圈走出了山村，有的人上了几年学之后就辍学了，帮着家里种下橙子，然后每年收获季节也学着大人一样，去跟批发商讨价还价，试图让今年的收入更高些。小时候父母在乡镇上工作的孩子长大只能占据菜市场的一角，拿着仅够果腹的收入，幼时生活拮据的人也有能够去到宜昌市医院当科室主任的，也算衣锦还乡。光锥之内皆是命运，他们的共同起点都在这里开始。

我去山上找墓碑，踩着草地的边缘努力不糟蹋别人家的田地；我沿着路漫步好久，回到了我妈妈接受教育的起点；我还坐车去十几公里以外的地方玩漂流，第一次坐在长江里面顺流而下；我在被山谷怀抱着的橙子树中间穿梭，喊着“橙子要连叶拔起”。有的时候在乡村里生活一周就轻而易举地隔绝了城市，乡村带着它的诚挚与淳朴，欢迎每一个远道而来回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