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繁星，闪耀着的

回忆录

1

她将画本举起来，直起腰，伸直胳膊审视自己的成果。放下本子和笔，她又习惯性地看了看右手的手掌外侧，那里已经被染成了和铅一样的灰色。

去洗个手吧。

然后她洗了个澡。裹着水汽从浴室迈出来，右手手心在毛巾上一抹，再翻过去拿手背一沾，捡起洗手台上的手机想查看一下有没有错过的消息。

希悦校园-一条通知

是哪个老师又更新过评了？她右手点开那一小条通知栏，左手还拿着毛巾在脑袋上呼呼，想快一点把头发弄干。

八年级数学（下）成绩更新通知-期中考试

左手的动作停下了，她瞪大了眼睛。屏幕上的一条条深色的符号逐字逐句侵蚀着她的眼球，顺着神经连接向下扼住她的喉咙。

砰砰——砰砰——

比预估的成绩低了十几分。

一笔，两笔，感觉心脏被深色的颜料覆盖了。

-同学们，明天到校后会由班主任发放本次期中考试的成绩条，请交给家长签字后下周一统一上交。-

2

她缩在被子里，天是黑色的，整个房间被笼罩着，仅从窗帘的缝隙里透露出了一长条傍晚街道上的光。霓虹灯掩盖了繁星的刻印，颜色被泼出去了，再由勾线笔慢慢描摹。车辆一一驶过，光束像是在天花板上有序地涂染，东一笔西一笔，从左到右，从左到右，一个接一个。

周一查看天气预报的时候瞥了一眼一整周的天气，好像今天要下雨来着。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对这种无关紧要的东西会记得这么清楚。

手机屏幕闪烁的光打在她的脸上。妈妈还没回家，先睡一会儿吧。

正打算闭上眼睛时，屏幕又亮了起来，显示是妈妈的来电。她看着来电号码犹豫了好长时间，在觉得妈妈要挂了电话的时候又赶忙点了接听。

“喂，妈妈。”

“在睡觉吗，这么长时间不接电话。——你晚上想吃点啥？”

“我都行的，你昨天不是说去吃水煮鱼吗？”

“行，那你换衣服下楼吧。”

“…”

“怎么啦？是因为发成绩了吗？”

“…没有，就是有点儿困。”

“等我回家再说吧。”

屏幕的光暗了下去，她揉揉眼睛，放下手机缩回了被窝。

3

咔——

亮黄色的油墨忽地打入了黯淡的深空，世界变得明亮却刺眼。

“你今天一天在家干什么了？”

是妈妈的声音。她昏昏沉沉的大脑瞬间清醒，慌忙地从被子里爬起来，又捋捋自己睡得乱了的头发，抓起手边一本水浒传，绿色的封面扎进她尚未清醒的双眼，她赶忙翻到书签夹住的那页。

“噢，我出去走了一圈——”

“哟，大工程啊，走了能有500步吧？”

“——回来煮了泡面，洗了个澡，然后…然后就在床上…看了会儿书。”

她想了想，还是没把在家画画这件事告诉她。她曾经非常明确地表示反对自己画画，所以什么本子和笔都是自己偷偷溜出去买的，也只敢在她不在家的时候拿出来画。平常画本是压在一摞课本和手册下面的，画笔伪装成普通水笔的样子，躲藏在一盒水笔中。

“噢。”

“还挺上进的呀，就考这点儿分也不说刷个题什么的。

你都初二了啊。

还哭？哭也不做点什么改变，在这装的哭呢？

你不会又在家画你那点破画了吧？

哎，但是我这么说了又能怎么样呢，毕竟这是我女儿呀，我还是得养着。

你说我天天遭这罪，是图个啥呀。”

她念叨着缓慢离开了，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快步走到她的床前。红色的、蓝色的、灰色的、愤怒、猜疑、失望，所有的情感放大再放大，糅杂在混乱的颜色中，随着妈妈的脚步一起袭来。锋利的，无形的，气流压得她喘不上气，她能明显听到她的心跳。

“起来，把你的画本拿给我看看。”

4

“…我没有画本。”

“你确定？那之前那个呢？”

“噢，那个啊。

…早就找不到了。”

…

四月底的天气逐渐变得闷热，但是她依然缩在冬天用的厚被子里。眼泪和汗水一同从脸上滑落，像是繁星，黯淡了的，她也分不清什么是什么。编造了一个又一个谎话，这对她来说越来越熟练了。偏离了原先前行的轨道，不知真假的言语编织起来，黑夜围住了窗户和房门，整个房间隐藏在深色的阴影中。

学习好、懂事、开朗、细心、对任何人都要有礼貌。

不画画、不打游戏、不说谎、不把时间浪费在无用的事情上。

只有这样，才能成为你所期望的样子吗？

刚升入初中的第一年，她尚且适应不了初中的学习节奏，成绩掉了又掉，掉到看着自己的数学成绩只要及格了就足以开心好久。妈妈也跟着开心——是真的开心吗？当然不是，眼角流落出的失望是藏不住的。她看得到。

成为人们所期望的样子。

…渐行渐远了吗？

怎么办，她不知道。回答就像纸片一般轻飘飘地浮在空中，但是她抓不住，纸张锋利的边缘划伤了她伸出的手指，染上暗暗的红色。她有的时候会想，扒在窗沿上，然后跳下去，会不会更干脆一点。但是每次上网一查，说下坠和撕裂的感觉会很痛苦，再加上住的楼层很高，所以她一直不敢。当然，也有可能因为在内心最最深处，那个被灰色的颜料一笔又一笔涂满的地方，还留有一些不舍吧。

-你在这装的哭呢？

-装的哭呢？

-装的呢？

她止不住地流泪。雨迹覆盖了铺满星星的天空，涨潮的海水覆在镜头前，照片模糊掉了。

其实她早在小升初的时候就跟妈妈提过以后想学画画，想从事设计方向。她自己也在班级里加入了一个叫“漫画社”的小小学生组织，和四五个兴趣相同的好朋友聚在午饭后开着空调的教室，在将要画满的本上挑着尚且空白的背面和页脚，用明亮的颜色画上喜欢的夏天的样子，那是小学时期最美好的记忆。但是妈妈看看递给她的小小画本中画得诡异的风景和肢体僵硬的小人，又转头看看书架上摆着的一摞市三好学生证书，红领巾奖章，还有数不清的奖牌和一等奖奖状，她坚决地说了不。

“你是怎么想的？你小学成绩那么好，拿了那么多奖，你们班主任次次考试都说你在年级能排到前几名，怎么就突然脑子不转了，想去学画画和设计？我跟你说，你现在拿着那几个证书去面试，肯定好几个学校争着要你！这么好的机会，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求都求不来呢！”

“而且你画的那些乱七八糟的都什么东西，真没眼看！”

于是她沉默地把画本拿回来，塞到了书架的最深处，塞到被深深的黑暗填满的地方，塞到她从什么角度都看不到的地方，再没拿出来过。

想着想着，视野暗了下来，她恍惚间好像听到她妈妈喊她吃饭的声音，但是她没有理会。思维逐渐抽离，她渐渐睡去，手里还捧着那本水浒传，依然停留在刚刚匆忙翻开的那一页。

5

——在下坠。

一片灰色的深海，深色隐藏了所有的痕迹，那一摞奖状和证书现在像是繁星，黯淡了的，连同她幼年时的那些歪七扭八的画作一起沉入海底。那一小片数学卷子溶化进洋流中，向远方飘着，变成一小朵浅色的云，在水墨中晕染开。

灰色游走于她的双眼间，边缘沾上了不同的色彩。莫名地，她感到一阵安心。世界在眼前暗了下去，她不再感受到时间的流动。

人在坠入深海时会想起什么？

挚爱与未来。

6

她将画本举起来，直起腰，伸直胳膊审视自己的成果。这些画从未有过名字，或者说，她从来没想过要给画作取名字，向来画纸的页脚上只有一个日期。这是她几个月来第一次尝试给勾完线的画上色。她之前一直不敢这么做，这对她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挑战。深色的纸上被高光笔点缀了星光。

她最近成绩变得好了一些，妈妈很欣慰，用手机拍下期末考试的成绩条发到了各个家族群里，接受着来自亲戚们或真或假的夸赞。发成绩条的那个下午，妈妈久违地带她去吃了那个半年前就说要去吃的水煮鱼。好像在妈妈的世界里，天终于放晴了。

距离那次梦中下坠的经历已经过去很久，大概几个月，或者半年。她感觉自己坠海后又浮上来了，在着墨的深海上方是被泼洒出去的星空。就如同颜料会干涸，不好的回忆凝固住了，不再随着时间而向前流动。谁的梦想，谁的期望，坚持或是放弃，做喜欢的事或是做有利的事，她还是不会选择。

——她几周前又费劲巴力地将曾经的画本翻找出来看了看，那个棕色的本子封面落了一层灰，她拍了拍，抖了抖，没忍住打了个喷嚏。画本里面的铅笔痕迹已经淡了许多，纸的边缘也有点变色。她看着里面站姿歪歪扭扭，拥有卡姿兰大眼睛和长到离谱的腿的小人们不禁感觉有些好笑，毕竟曾经的自己是真心觉得那是好看的，也是小时候的自己最真切纯粹的梦想。

光线绕着窗帘找到了抵达房间的路，照亮了有些黯淡的画本上漂浮的小灰尘，如同萤火虫围绕在一起，在昏暗的房间里变成了为数不多的光亮。它们旋绕在空中，沿着轨迹缓慢有序地移动。

她尝试伸出手，萤火虫像是受惊了一般，纷纷绕着她的指尖飞了过去。那些曾经发着光的愿望，抓不住了，于是被一并留在了心底那个叠满灰色颜料的地方，照亮那一小方黯淡的世界。

像是繁星，闪耀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