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的记忆

那个花园坐落在隶属于妈妈工作单位的社区，我从出生起住了十二年的地方。
那花园实在不大，站在一头，一眼就能望到那头。这个小小的花园，这个大大的社区，是世外桃源，成为我除了幼儿园和小学之外唯一了解的环境。

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离开这里，直到现在，我写下这些，才发觉已经离开它许多年了。我路痴的毛病在长大后愈加显现，却始终能勾勒出这个有食堂、银行、菜市场、坦克和无数花和枝叶的大院的每一个角落。

从一条大路走进花园，迎面是一个紫藤花架。纷繁浓郁的紫色垂下来，它们好高好高啊，像同样抓不到的星星。夏天时，这下面总会聚着许多人，扇着扇子闲聊着，时不时望向不远处疯跑的孩子们。

我从小是个做事谨慎的小孩，讲难听点就是畏手畏脚，那天大概是跟着院里的朋友骑车，一时迷了心智，竟骑上了鹅卵石路。咯噔咯噔，起伏不定的车子顶得我也乱晃起来。恐惧之下的“谨慎”早已占了上风，牵制住双腿——草木碰撞的沙沙声，或许还有我的尖叫。月季花和它们的刺一起抱住我，我向躺下的自行车敞开臂膀。刺痛在下一刻，在黑暗中浮现。
耳边的嘈杂撑开眼皮，光争先恐后地钻进来，然后是爸爸的脸。“脸没事吧？脸没事吧？”粗糙的大手覆上我的脸颊，“没破相吧？”我哭笑不得，但害怕由喉咙里声带的振动引起的身体的振动会让那些尖刺扎得更深，就眩晕着再次回归黑暗，保持沉默。
我几乎是怀着一种骄傲去了社区医院，又在学校向大家宣布我不能上体育课的原因——听听我经历了什么！我爸都吓傻了！看看这伤口！这是我长这么大以来受伤最严重的一次。
布满全身的两个星期后就不见踪影的细微伤口，津津乐道的回忆，它留给我。

我记得主干路的右侧有迎春花。哪里的迎春开了花都是一样的，我独记得它绿意葱茏的样子。我曾轻轻弯腰，一手抓起枝条，捏着往下使劲一顺，油亮小巧的一片片叶子就落在了下面捧着的手里。我对它们爱不释手，拿去在一旁的石凳上玩“做菜”，或收藏进口袋里。我在心里对裸露的枝条真诚地道过歉，也忍住只欺负了两根。

再往后有一座小小的假山，其实是个假山景观摆设，因为放了土的石台是它的底座。但它在我的记忆里是很高大的，抬头看去，直冲云霄，同那些真正的高山没什么两样，于是我仍然愿意尊称它为一座山。六七岁以前，我常常爬上石台，钻到它与身后几簇竹子的缝隙里，我的小天地。
我喜欢注视这里，嗅着泥土的味道，手指轻触石头的隆起和凹陷。要是这山上住了很小很小的人儿会怎么样呢？这个凹槽处可以造小房子，这里可以通绳索，这里可以玩滑梯，这里可以躺着看星星……这些竹子对他们来说是可怕的“禁地”吧，他们会穿过它吗？他们可以爬上山顶吗？他们会看到外面的世界吗？
假山上有个其他小朋友常常坐的横梁，但我不愿费力爬上去，就靠着，听竹子耳语。

防疫放开后，我在一个初春的中午抽出时间来参观妈妈的新办公室，于是又和这个小区、那个公园和我的回忆碰面了。我在搬走后也回来过，只是次数屈指可数。这里仍然是我记忆里熟悉的样子，但又有些不一样了。食堂怎么变得不再高大绵延？这条路怎么没有那样宽了？这个停车处原来这么小啊……记忆与眼前的现实重叠，天色发白，我踩在记忆上，走在恍惚里。
到花园了。“这儿没怎么变。”爸爸看了一眼盘根错节的紫藤花架。没变吗？就算还没有花叶垂下来，这些枝干也不如原先高了，抬头看，它们在头顶正向我压来一般。这里还是很有人气儿的，小朋友的欢闹声和老者的拐杖出现在这里，就像多年前一样。

我迫不及待地走到当年摔倒的地方，却有些愕然。
鹅卵石路？原来这不是硕大圆滑的鹅卵石，只是一些小石子啊。它们是什么时候在我的记忆里乔装成鹅卵石的？现在是早春时节，大多数花还没露面，石子路旁只有光秃秃的几株枝干，上面的确有尖刺。但它们分布得实在太稀疏了，完全构不成我印象里的“月季花丛”。

迎春花、迎春花……啊，原来在这里啊。它蹲在草地上，比蹲下时的我还要矮上不少。我如今更不忍心欺负它了。

我走到一眼就能看到的假山。它比我预想的还要渺小，早被栅栏围了起来，“禁止入内”的牌子很醒目。它身后竟不见竹子，只是几株草。那些竹子真的存在过吗？为什么竹叶在头顶随风摇曳的镜头那样清晰？在这样微小又不精致的人造物中，我怎么会真的有过置身山林中感觉？

于我而言，有两个花园同时存在着。一个伫立在现实里，一个浸泡在回忆中。躺在回忆里的那个不止是现实中这个的过去，更是我自己从小浸染、描摹出的。
到底什么是真实的？如星的花瓣、细微的伤口、小巧的叶子和山上的小人都已不在，父母早忘记了旧时片段的细节，儿时的玩伴早已失去联系，没有什么可以帮我证明。
不过我的确是真实存在着的……承载着花园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