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月的神明（二稿）

一

血亲的肉身，深沉的思念……神降临于此，为你指路。

恩人的血液，狂热的愿望……神堕落于此，伴你身侧。

爱人的发丝，虔诚的信仰……神长留于此，与你共舞。

夏蝉顿挫着吱喳闷响。

墨蓝的湖水摇曳着角落里透亮的白月。偶有几尾鱼划过清澈的夜空，留下的涟漪摇动着拍打薰的耳廓。

这个刚过完八岁生日的小女孩凝望着那个盘踞在画布角落里小小的、可人的月亮。

妈妈去世前曾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守护神。

“神明啊，你愿意做我的守护神吗？”

“一个人真的好孤独。”

一阵微风拂过湖面，几缕苇草弯垂，遮挡住了她的视线。

“呼……”薰猛地坐起身，世界顿时明亮了几度。

原来月亮也会那么刺眼啊。

她使劲眨巴眨巴眼，湖水混着泪水流出她的眼眶，眼睛有点发酸。

夏夜的空气暖融融的，苇草很软……

……

一个女孩的哼鸣声在薰的耳膜中不断回响，声音清冷又疏离……每一段哼鸣结尾都含着一声轻叹。情深之处，还会停下来平复片刻。

薰的心被声声轻叹紧紧地拽住了。她努力用自己的意志控制自己从休眠中醒来，一睁眼却是在一片巨大的庭院中。庭院建在竹林里，叫人分不清来路。

月亮不知何时已经落入了山谷中。竹林中却没有传来破晓时的鸟鸣。

哀伤的哼鸣声止住了，薰漫步四周，寻找着声音的主人。

庭院角落里，一个奇异的构造吸引了薰的注意力：一根竹子的竹节被切开一条豁口，清澈的竹沥缓缓从口中流出、倒入竹沥口下方的惊鹿。水液经过竹腔的声音非常悦耳。

“真奢侈啊，咋能用竹沥做惊鹿。”薰小声感叹。

“您看，寒舍最不缺的就是竹子。说不定，竹沥在这里比水还要廉价呢。”刚才清冷的声音再次出现，不过这次声音里含着笑，“您便是泽田小姐吗？”

薰顿时不知所措。她从小被爷爷奶奶拉扯大，从未有人用如此生分的方式称呼她。

“啊，啊是的……吾、吾便是泽田薰是也。”她绞尽脑汁回忆着记忆角落里的古老用词，耳朵涨的泛红。

“噗。”少女从未听过这么弯弯绕的造句，浅声笑着。虽然这声笑里读不出嘲笑的含义，薰还是很懊恼。说话弯弯绕的是你，倒是嘲笑我……

“啊……那你也告诉我你的名字……请不要再用那么恭敬的语气了！”薰急忙补上后半句。

“对了！刚才唱歌的人，是你吗？”

“是我。”她迟疑了一会儿，“……我名叫竹内夜。你可以直接叫我夜。”

听到夜的名字，薰的眉眼迅速舒展开来，笑着回应，“好！你可以叫我薰！”

“夜，为什么刚才的歌声……那么悲伤呢？”薰下意识地问了出来。

“薰，如果你的出生注定是为了成为别人，你会怎么办？”

“做一个不合格的替代品，每天只能被困在固定的位置上，面带微笑，听着来自四海八荒的人将自己的苦难倾吐给你、祈求因为你的存在而得到庇佑。”

“我曾试过竭尽心力地帮助人们，可……人的苦难之所以成为苦难，背后弥漫整个世界的枝叉岂是我这一方微小的存在能抹杀的……”

“人们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够满足自己愿望的工具。所谓信仰、尊敬……全部是欲望的遮羞布罢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

“世人不知，神欲成人而成不得啊。”

“啪嗒”惊鹿里的竹沥水把竹筒压到石槽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好不容易集起来的竹沥汩汩流入沟槽。

层层幽香踏着地上层叠的竹叶散到薰的身边，薰的眼前一片迷蒙。

木屐声由远及近，一个俏丽的人影出现在眼前。层层罗罗的羽衣刷拉拉拂过地面、却未扬起一片尘土。

薰抬起头，与竹内夜银灰色的眼对视。

“夜，是神明吧……”这是薰看见夜时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想法。

银色的长发乖顺地垂落在雪白的肩旁，晕染着淡淡的光亮。圆圆的黛眉像两团云浮于额上，两弯凤眼让薰想到了昨夜月光下的镜湖，氤氲着水汽。

怎么会有这么美的人啊。

像是被春雪覆盖的落花。

“薰啊，抱歉。是我说的太多了。”夜别过脸，银色的睫毛微微颤动着。

薰仰望着夜单薄的背影，心头一颤。

她的内心从未受过如此强大的震撼，一种强烈的冲动撞击着薰的心口、眼角、颅顶，在她幼小身躯里勃发。

“夜……可以成为我的神明吗？”

夜沉默了半晌。

“我不是神明，我也不需要信徒。”她叹了口气，转身向薰走去。

“不过……我可以做你的朋友。”她轻轻握住了薰颤抖的手。“如果你感到孤独，就看看月亮吧。”

薰兴奋地抱住夜，仿佛夜已经答应了自己的请求。

真正的破晓将至。薰眼皮已经沉的快睁不开了。

“睡吧。”夜用手抚过薰的头发，薰立刻失去了意识。

“你需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神明啊。”

月亮从漆黑的夜空中缓缓浮现、沉入西面的山谷。

属于明日的太阳慢慢从田野中隆起，橙红的霞光扫过镜湖和它周围的一切。当然，也包括那个熟睡在湖岸边的孩子。

二

“小薰啊。”

“妈妈没办法陪你继续长大了。”

“以后你就要和拓野爷爷一起生活了啊。”

“爷爷年纪很大了，你要照顾好自己，听爷爷的话，不要乱跑。”

妈妈缓了一会儿，努力睁开已经水肿到抬不起来的眼皮望向小薰。小薰连忙把脑袋探到妈妈面前。泪，止不住。

妈妈看了小薰好久，久到像是要把眼前的一切刻在心脏上。

“薰呐，其实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守护神。”

“妈妈不在了，但妈妈会变成守护神会时时刻刻陪着你的。你看不见，但妈妈一定在你身边。”

“想妈妈了，就看看天。”

……

薰睁大着眼，满脸泪痕。

薰已经很久没有梦见过妈妈了。睡意全无，深深的愁绪轻轻地搅动着她的内脏，一切都是那么颠倒无序又让人难受。

月光从窗子涌了进来，在薰的房间里静静地流淌。

薰想起了竹内夜。

我的守护神，你最近还好吗？

我好想你。

你愿意出现在我面前，给我一个拥抱吗？

薰跪在被子上，举起合十的双手，向月亮低头。

三

夜，

    新年快乐！

距离上次见到你已经过去七年了。怎么，神明说话也这么不算数吗^^

不过我知道，你一直都在看着我呢！

上个月我的身体一直很不好受。每天晚上都会发烧，拓野爷爷那段时间又恰好在外面。我当时以为自己就要死了……直到一个月圆的夜晚，我梦见了你！你看起来和以前一模一样啊……别骗我了，你一定是神明吧？我记得你把你的手放在我的额头上，真凉快呀……我感觉自己的喉咙凉凉的，整个人都舒服了不少。第二天拓野爷爷回来，我就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肯定是你放不下我，在月亮上保佑我吧？

刚刚梦见妈妈了。但我很坚强的噢~已经没事了。

真想见到你啊。

这样的祈愿，每个月都会有一次。薰相信，只要自己努力去做，夜早晚会看见她的。

“夜是不是也在月亮上注视着我啊？”她这样幸福地想着。

四

天气开始回暖了。

午后的暖阳融化着镜湖边的这片小小村落。鸟雀叽喳，春虫始鸣，来来往往的人们穿梭在湖岸旁的苇草从里。

“爷爷！”薰跑向草丛里那个模糊的高大身影。

“薰？不是说了让你别过来嘛！”草丛里的拓野爷爷眯着眼望向刺眼的太阳，“等爷爷忙完这些就一起上山，怎么样？”

拓野爷爷是泽田村的一位村民，平时以捕鱼为生。他已经有七十二岁了。薰小的时候就住在他家对面。那时爷爷的身体很强壮，手臂上满是常年劳动的人都有的青筋。每有外村人来问拓野爷爷的年龄，他都会双手抱在胸前，向那些年轻人抬抬下巴，露出狡黠的笑，“我的身体可比你还年轻哩！”

现在的爷爷虽然身体不如当年，但依然每天都笑嘻嘻的。每天清晨就收拾好工具去镜湖捕鱼。如果运气好捕的多，中午就能下船上岸，晒着太阳、慢悠悠地走回家。

“上山？干啥啊……”

“村长前两天说了，村后的那座山上发现了很多新的草药，说是叫……月神的祝福。在集市上能卖很多钱的。”拓野爷爷眉飞色舞，笑纹都皱在了一起，“往年你过生日啊，爷爷老听你提起来要去北海道读书。哎呀，之前爷爷专门问了在镇里工作的骏二，已经弄明白都要做些什么啦。”

“这钱啊，爷爷攒了很久了，就是希望薰能开开心心地做自己想做的事。过两年薰就要毕业啦，钱也只差一点了。爷爷打算找点新差事，薰觉得怎么样啊？”

薰惊讶地望着爷爷，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爷爷对自己读什么大学的事从不过问。薰本想着高中毕业就去镇上找一个工作，没想到爷爷做到了这个地步。

“爷爷，谢谢您……带上我妈妈那份一块感谢您。”

去北海道读书是薰从小的愿望。妈妈曾经告诉薰，在她还怀着薰的时候，为了爸爸的工作就去过北海道了。仅此一次，从小在泽田村生活的这个南方人在北海道看到了白雪漫天飞舞的景象，便再也忘不掉了。

“等妈妈病好了，和妈妈一起去看雪吧？如果你喜欢，还可以留在那里读书。”

妈妈与薰留下了这样的约定。

五

傍晚的后山，夕阳已经没入地平线下。后山深邃的河谷间，白月悄悄升起。

拓野爷爷在竹林地中仔细地寻找着那种特殊的药草，身后的薰却已经累得脑袋发蒙了。

“腰要断了啊……爷爷怎么完全不累呢。”薰擦了擦汗，坐在石块上发呆。

大片的乌鸦从身后的树丛间冒出，惨叫着飞散开。

此起彼伏的狼嚎渐渐逼近，一层层叠套在这片领域。

“薰，到我身后去。”几滴汗水从拓野爷爷的额上缓缓流下。他紧盯着面前的空地，举起了砍草药的镰刀。

三双灰色的眸子从暗处逼近，紧盯着眼前的一老一少。

“啊……”薰的腿控制不住地颤抖，直接跪在了地上。

骤然间，几只狼飞扑到了拓野爷爷面前。爷爷挥起镰刀，一把划向了狼的脖颈、向后一抡、把狼头甩在了身后，热血泼在地上，挥散出厚重的腥气。

正待拓野爷爷挥刀向第二头狼时，草丛中飞出了一匹灰狼——原来是趁爷爷与第一头狼搏斗时溜走的——张开血盆大口、把利齿刺入爷爷的左臂。

“啊啊啊——”爷爷左臂被咬的筋骨可见，鲜血浸湿了他的衣服，让两只狼变得更加兴奋。

薰仍然跪在原地。

六

夜，

我的神明……

看看我吧！听一听我的声音吧！

七

薰醒来时，已经在自己的屋子里了。

月光泛黄，很暗淡。

“薰，你怎么样？”和子阿姨担忧地望着她。

“我……我没什么事。”

“爷爷呢？”薰起身准备下床，却被和子阿姨按在了原地。

薰心里感到不对劲，挣扎着要起来，“爷爷，爷爷怎么了？”

和子阿姨有些为难地望望屋外，又看向薰，“拓野爷爷还在昏迷。”

“良平医生说失血量有点大，但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

“你们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昨晚我家健太也上山去了。他说他到的时候拓野叔还在和一匹狼搏斗，已经处于体力不支的状态了，健太上去刚帮拓野叔杀掉那匹狼、叔就昏过去了。你在旁边冲着月亮跪着，他叫了好几次你的名字你都不回答。推了推你才发现你也晕过去了，哎。被吓傻了吧？”

奇迹没有发生？

“拓野叔也真是，大晚上去什么山上呢？赚钱也不用那么急啊。去年年底一直在镇里联系药商、问人家收不收这什么“月神祝福”的草药。药商哪信这些啊？”

“后来听到你病了，还找了镇里的医生去问——那一次问诊的钱能赶上一周赚的钱呐。”

“他一回来就给你吃了药。别说啊，那医生还真是厉害，一针方子能保证药到病除……”

奇迹从未发生。

和子阿姨还在旁边念叨着，薰愣愣地望着窗外。

白天哪里能看得的到什么月亮。

八

“月神因为挂念姐姐天照大神，便创造一个外貌与姐姐非常相似的偶人，但是偶人有着如同月亮的银发。月神为她取名神久夜，这是月神曾经用过的名字。”

……

“古代的神明会以缔结契约的方式与人类产生联系。”

“契约的引子通常是血，骨，肉等人类肉身的碎片。”

薰的目光停留在这一行，久久不离去。

北海道某市立大学的图书馆内，薰正查阅着一本本发黄的书籍，企图从中找出对自己的民俗学论文有帮助的内容。

“神久夜？竹内夜？缔结契约？”

“神明甚至不愿意看我一眼。”薰合上了书，闭上了眼。“当初还说什么做朋友……神与人怎能做朋友？”

我的信仰一文不值吗？

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了，馆内只剩下寥寥无几的的人。

薰收拾好东西向门外走去。从图书馆到门外的廊道上唯一的照明灯今天坏了，柔和但明亮的光从一扇扇拱形的窗面上投射下来，照亮了走廊。

“月光不应该这么亮啊……”

薰扭头望向窗外。

下雪了。

白色的、细小的结晶黏在一起变成片片蓬松的飞羽从发紫的天空中出现、飘散、轻落在地面，层层叠叠堆起皎白的一层。月光散落在满地雪絮上、反射出格外耀眼的白。

薰贴近窗子，隐隐的寒气从窗缝拍散到薰的面庞上，呼出的水汽模糊了她眼前的世界。

薰原路折返，走上看不到尽头的旋转楼梯，推开了天台的门。

学校的位置很偏远，没什么高楼大厦。薰躺了下来，视野一片开阔。

她想最后看一眼月亮。

就这一次。

九

女孩一个人在雪地里等待着。

她在等待着属于她的神明。

风啊，风迅疾地吹着。

把她的脚趾冻得红通通的。

月亮升了起来，是，是皎洁的月。

雪白的，圣洁地，俯视着她。巨大的月亮。

您俯视着我啊。

她的膝盖不自觉地弯曲、匍匐在地上。

她被幸福压的抬不起头，泪水，流啊，流啊！

我的神明，你来了……

我的神明！

世界静止了。

现在是十三月一日。

月亮从天空中消失，清甜的幽香从雪中扑了过来，扑在了女孩的身上。

女孩呆呆地望着面前的空气，她，她看到祂了！

天上的雪变成了花啊。

她的神明，她的……啊！

她竟然敢称神明是自己的所有物！

祂从花里走了出来。

祂是我的月神，我的神久夜。

“带我走吧！”女孩激动地仰起头，撑在地上的手不住地颤抖。

她有些窒息——感觉浑身的肺腑已经被抽走、献给了面前的神明。

祂向雪地里的女孩伸出了手。

手离她好近，近到女孩看不清。

“薰。”

“你愿意和我做朋友吗？”夜鼓起勇气，直视着对面这个已经和她差不多高的姑娘。与其说是在发出邀请，看上去更像在请求原谅。

“……神久夜？”

夜眉头轻皱。

“……我是竹内夜。”

夜的头发不知何时变黑了，和眼前那个看不到尽头的天空融为一体。

薰仰着头，睁大眼睛直直地注视着夜。眼圈泛红，泪还未流出就已经顺着鼻腔滑进了肚里。

“以后，不会再离开你了。”夜的笑眼很美，“都说了我不是神明啦。”夜扶起了颤抖个不停的薰，紧紧地抱住了她，像是妈妈给薰的那个怀抱。

银灰色的天上，月亮高悬着，仿佛永远不会落幕。

十

“薰啊，在干嘛呢？”夜走进了薰的房门，吻了吻她的脸颊。

那晚相遇后，薰邀请夜一起住在薰的出租屋。

薰睁开了眼望向夜，笑着瞧着她，“在想你喔。”

“对了，家里的油快没了，你待会出门顺便买了吧？”

“好。薰要在家里好好等着我哦。”

薰一直望着夜的背影直到她锁上家门，便立刻拿出了之前收集的夜的头发，等待着月亮的升起。

“月神啊，我是您永远的信徒。”

END.

灵感来源：SEVENTEEN-十三月的舞（有VIP建议听原版，这个是live版）

如果文章有些细节让您费解，可以看我的第三单元自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