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驼胫骨和9月传说

“你相信那个关于多赫拿德神殿的传说吗？”他们并排坐在折叠凳上，在凉棚的阴影下望向阳光亲吻着金色沙丘，有风把沙粒带到他们脚下，像某种动物在小腿磨蹭。萨克曼正在将水一股脑倒入自己的喉咙，黑发下额头泛着热浪卷来的汗珠。就在这个繁忙中短暂小歇的时候，瓦伦这样问他。

萨克曼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但凡有点见识的地球人都会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多赫拿德神殿的传说，那必然是关于公元281年索摩塔国灭亡的阴谋论，因为时间实在太过巧合，在古黎凡人祭祀多赫拿德神殿之后不久就出现了那场反常的天灾，瞬间将索摩塔永远从历史上抹去，而黎凡人恰巧又是他们的死敌。萨克曼很熟悉这个问题，作为几次发掘多赫拿德神殿遗址的随队考古人员，队里的全部成员早就被问了八百遍，虽然他是队里新来的最年轻的成员，但他对这一部分也非常熟悉。“如果有足够证据支撑的话。”他咽下那口水之后微笑着对瓦伦说，这是大部分考古学家的统一答案。瓦伦好像早就预料到了他的回答，沉默地点了点头。

瓦伦是这次新一轮考古发掘团队的向导，负责牵着他们一队骆驼把他们送往神殿，再将他们送回来。他是土生土长的戈什马人，长着一头金棕色的卷发，脸被纱巾围住，还是能看到一双具有鲜明黎凡特点的暗红色眼睛。瓦伦说英语说的很流利，几乎听不出来什么瑟夫考利口音，萨克曼和他很聊的来，从他那里得到了很多黎凡偏门野史，诸如索摩塔的王子其实没死之类，他也当传说一笑了之。

下午阳光减弱一点的时候他们回到了沙土中，这一轮的发掘是因为有当地人在神殿西北边五十米处发现了疑似骨片的东西埋在沙子中，很可能是被风沙从多赫拿德吹去的。他们已经清理出了一部分骨片，那确实是骨片，是骆驼胫骨削下来的一个个薄片，目前已经发掘出的所有骨片都属于胫骨，而且全部是左后腿上面的。萨克曼和队员们在沙子下小心翼翼地擦着，这时候克里斯惊喜地叫了一声，他们都转过头看。克里斯捧着一块骨片，向下压了压手腕给他们看。“你看这上面，是不是刻了字？”萨克曼瞧了瞧，还真有一些明显的刻划痕迹。“这是数字九吧？”他们中对古黎凡文字最敏感的莱卡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还真的是。”萨克曼接过骨片，放在阳光下看了看，弯曲的刻划形状和竖直交叉的线很明显是古黎凡的数字九写法，不可能是自然磕碰带来的划痕。这应该是多赫拿德第一次出土带文字的文物，他们激动万分，期待着能再从沙土里挖些文字出来，只可惜最后出土了三十七片骨片，也只有这一片有刻划。

“为什么是数字九？”回到神殿里研究那些骨片本来应该摆放在哪里的时候他们一直在讨论那片骨片的含义，以及三十七只骆驼的左后腿胫骨有什么含义。“肯定是某种特定祭祀仪式的规格吧。”克里斯说道。萨克曼听着他们的讨论，转头问瓦伦：“黎凡有没有什么关于骆驼胫骨的传说？”瓦伦摇了摇头。他又问：“那数字九呢？有没有寓意之类？”瓦伦皱着眉毛想了想，说：“数字九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黎凡文化比较喜欢的整数是十二，这个你们应该也知道。”他眨眨眼，发现考古队的人都在听，有点迟疑地接着说，“如果要我想的话……我记得乌图鲁火山是在九月份爆发的。”

“我去。”提格惊叹一声，“还真是，不会是因为这个吧。”手里干着活的几个成员纷纷停下来，瞪大眼睛消化这一句信息。领队的曼诺尔皱起眉毛沉思起来，又缓缓说：“不排除这种可能性，只是我们千万不能被这条信息误导……这不能说明什么。”

他们最终发现那些骨片的走向似乎有一定规律，是在神殿底部的沙土中摆成一圈形状的，而刻有数字九的那片正好在最中间。队里几个人兴冲冲又开始讨论胫骨和数字，和多赫拿德神殿的骷髅龙卷风联系起来，又说起他们是否存在数目规律，对着地上的骨片指指点点。瓦伦被拉进了这群专业人士的谈话，因为是本国的历史，他也大概了解一些他们谈论时引用的史书典籍，甚至能插上一嘴还算准确的补充。“这是一个不知得罪了谁的远道而来的商队，最终违背良善友好的本意，变成了悬挂于顶的骷髅龙卷风。”克里斯说，“我觉得这个说法是最准确的，而且这支商队很可能由索摩塔人组成。古黎凡人向来对骆驼非常尊敬，他们不会为了建造神殿杀死那么多骆驼的。”“不，你说的不对。”提格说，“在公元573年之前黎凡沙漠向东都处在一个相对封闭的环境里，最不可能跟他们有贸易往来的就是索摩塔人，而艾尼查人沿海又没有骆驼。所以应当还是本土专门拿来献祭的骆驼。”莱卡摇了摇头：“古黎凡人不会这样对待骆驼……”他们一边说着一边走出神殿，回到扎营的地方，伴着沙漠落日的余光。

吃完晚饭之后，萨克曼走出棚子，瓦伦跟了出来，他们在夜晚的沙丘上散步，天泛着将黑的深蓝色，把沙丘也变成深色，模模糊糊看不清人。骆驼们一串被绑在棚后的桩子上，悠闲地吃着草，几只躺在地上小憩。傍晚和夜空缝隙中吹出的风像叹息一样，吹过吃饱了饭的人，让棚顶发出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随风隐入沙漠深处。

“我又想起来一些地方。”瓦伦在傍晚沉静中开口，“通常古黎凡人以西为首，所以左后腿就指向东南方……从多赫拿德神殿的位置来看，东南方刚好指向乌图鲁火山的位置。”萨克曼怔愣地停住脚步望向他。“这个证据足够吗？”瓦伦问他。

“……所以你相信那个传说。”萨克曼没有回答。“是。”对方坦然地点头，没有追问下去。他们沉默着，傍晚最适合沉默，整片沙漠都寂静无声，那寂静和风声都直通到最渺远的沙漠深处。他们慢慢走着，走到了正对着西边的沙丘，面前就是高高隆起的多赫拿德神殿。在广袤的沙漠中，它显得非常宏伟，静默地立在那里，骷髅龙卷风悬挂在它中央，又为这静默增添了一份定格的狂舞。

这是黎凡沙漠。萨克曼心里默默想着。这片沉静的土地，这座古老的建筑，这些神秘的传说。千年前的傍晚，和现在是否吹着同样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