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和拥抱

照镜子。

我发现我半低着头抬眼看向别人的时候，眼神很凶很不好接近。不幸的是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之前我常常这样盯着别人看。

希望我抄笔记的时候老师没有介意过我的眼神。

*

站在一旁盯着别人是我的安全区。完全不参与任何事务会使我感到与环境脱节，但参与进去也会挑战我的社交极限。所以我习惯在热闹的场合安静地盯着漩涡的中心，尽量做个不惹人注目的旁观者。我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安安静静的乖巧女孩，而是一个悄无声息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住别人的的怪小孩。

最开始我盯着的对象是父母。尤其是我爸爸。

他毫无理由发脾气的时候很有点脱离文明社会的感觉，会把锁住的门踹坏，把垃圾桶踢翻，大声地喊出一些含义很脏的音节。

我当然首当其冲地是受害者，即使那和我没有一点关系。但无所谓，小孩子总是有很多错处。比如说，我背得很糟糕的乘法表。

那种时候，我的心跳会很剧烈，但我讨厌自己的恐惧，所以说服自己我不过是在愤怒。于是愤怒的时候我会指尖沁凉，呼吸急促，——然后盯着他看。唯独盯着他的时候我会体验到自己的优越感，因为我知道我可以很好地掌控自己的情绪，而不是随意发泄在别人身上。

沉默地盯着一个不理智的人。这会在当下让他更不理智，事后也会让他更加愧疚。不管他又制造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动静，我都把手背在身后紧张地抠手，同时盯着他。

我猜这会让他感到自己很可笑。

事后，当他试图对我态度友善换我忘记这回事时，我一样地盯着他。就好像我生来是不会说话的，只能被动地接受一切别人给予我的情绪，然而通过盯住别人的眼睛传达我的态度。

我的幼年时期是极其不善言辞的七八年，所以这或许算作是我自卫的手段。他们侵犯一个幼儿的边界感时我不能挥动有力的言语或行动武器，只好盯着他们，让他们自觉没趣。

那些侵犯，比如“你随便考个大学就得了”，比如“你怎么养得这么娇贵啊”，比如“她的体育成绩是使了手段改的”。我父母告诉我这是因为嫉妒。他们嫉妒我的家庭条件，我的学习成绩，所以假借玩笑话之名伤害我的自尊心。有时候我觉得自己——而不是这个环境——很恶心，我四肢软绵绵的没有力气打架，我个子那么高却一推就倒，我明明心里很难过还不敢出言反驳，就连哭都不愿意在家里明面上好好地哭，要躲在被子里一个人享受悲哀自怜的盛宴。

我只敢，只会，只能，安静地不带情绪地盯着他们，虚张声势地哀求他们离开我的防御圈。

我父母和我提到过我六年级那会拼命学习要考bdfz，是因为讨厌这个小学的环境和那些污蔑我孤立我的人，想要摆脱他们。我纳闷他们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我学习考试只是因为他们希望我上好中学，我不知道，可能我也是这么希望的。出乎（现在的我）意料的，我并没对任何曾经伤害过我的人留下一丝怨恨的情绪。我甚至快要忘记他们的名字了。或许是因为我大脑迅速遗忘不愉快记忆的机制，但我猜更可能是因为那个住在我心里冷眼盯着别人的小灵魂觉得自己是高尚的。它受到了伤害，觉得自己弱小，却始终都相信自己是最为高尚的。另类的阿Q精神吧，但那些曾经突破过我保护罩的话语没能在我高尚的小灵魂上划上伤痕，它们如同自身的价值一样，没能被谁记住。

只给我留下了一个盯着别人看的习惯。现在我把它看作自己的保护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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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过一个伪科学理论：人一天的基本需求是四个拥抱。

这个理论在中国的推行看起来是很难的，因为我把它告诉我妈妈以后她感觉很好笑，并且表示这怎么可能啊我每天都不抱别人心理健康不是也不错吗。

在一段亲密关系里——亲子，朋友，爱人——我一向喜欢拥抱这样促进情感交流的方式。拉手太平常，亲吻又太私密，拥抱刚刚好能拉近一些距离，触碰到空气外壳下面的东西。

中学生活之前我对拥抱这件事的看法基本和我妈妈保持在一个水准。要我主动去抱别人——是比数学次次满分更具有挑战性的事务。

整个初一一年，我保持着完全不和别人主动沟通的低能耗状态。如果有外界人员企图和我说话我会立刻拉起一级警报，挂出我安安静静的呆瓜笑容，点点头应和一下，事后不受控制地一直盯她。即使是现在，我所有的朋友都在重新分班制度下被分到了隔壁班，我的社交状态也不会比那时候更糟糕了。

可能十三岁的孩子并不理解什么是孤独，迟钝的人总能受到更少的伤害。如果孤独只是一个人吃饭和没有朋友的话，那似乎还挺容易忍受的。我习惯一个人坐在食堂啃酸奶面包（4块一个的那种，和奶茶鸡蛋仔一起卖，真怀念啊可惜食堂改版了），在上晚自习之前默默盯着班里剩余的十一个女孩子坐在哪里，在做些什么。

三个很吵的裹着一个安安静静的，四个看起来非常融洽的，两个在投机地聊着什么的，还有一个——哎？

最后那一只过来揽住我的肩膀。是我在阅读班认识的同学，一起做过机器人，但是好像，……也没有熟到可以勾肩搭背的程度吧！她叼着半根薯条凑到我身边，“她们在说你呢。我们就坐那边，你不过来吗？”

是那三个很吵的。那个安安静静的吃得很快已经回去卷了，但那三位里面最吵的看起来快要站到桌子上了。食堂里的人似乎都在偏头看她。这三位我还都算认识……我顶着超大的社交压力坐在她们桌边，那个头发有点自来卷的女生忽然伸过来一只手很夸张地抱了我一下。

“？！”

我也不知道当时自己是个什么反应，可能是试图挣扎但是没成功。就看到那个女生像是打赌打赢了一样，很自信地说， “看吧，她绝——对是0的！”

*

总之，总之，我和她们迅速地熟络起来了。并且，据说比当初差点站到桌子上那位还要吵。她们的社交方式很开朗，常常会交换一些很暖的拥抱。而我，也从一开始绝对的被动接受，转变到可以稍微给出去一些拥抱的程度了。

拥抱，特别是和与自己身高差不多的人拥抱，会很明显地感觉到热乎乎的温度传递。怀里的贴在一起的心跳、揽住腰际的双臂和肩上的呼吸声，都能迅速地使人从紧张焦躁的情绪中平静下来。我自诩是一个情绪掌控能力比较好的人，所以，一向是我在充当这样的角色：朋友们情绪不佳或者焦虑不安的时候，我来做拥抱的主动方，把激烈的情绪轻轻化解掉。

去主动拥抱，而不是再一次盯住别人。我很久不曾盯着她们看了。

我不知道如果把我身边的人换掉我还能不能保留积极拥抱的习惯，但至少我的记忆里会永远留住和她们在一起的时候那些温暖的时刻。聊天取乐，交流爱好，还有寻求和给予一些拥抱。

随着长大，周围的温度似乎逐渐在回暖。比起由凛冬步入初春的解冻的幸福，我心里那双总爱冷冷地盯着别人的眼睛也垂下去了，并且虽然速度极慢，还是在一点一点地——沾染笑意。

我妈都说我越活越回去了，最近老是追着她贴贴贴贴。

*

我想现在的学习大多倒置了一个顺序：孩子们在观察世界之前并未学会观察自己。如果我在面对年幼时世界向我抛来的诸多挑战之前已经掌握了拥抱自己的诀窍，或许，世界上就会少一个喜欢盯着别人的孩子了吧。

不过幸而最后世界补偿了我那么多拥抱，那些温暖迟了十多年再次拥抱我的小小灵魂。

虽然迟了，毕竟还是抱在怀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