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装的冬日

平平刚能记起事时，印象中便是一个冬日。那惨白惨白的天，依旧是他最喜欢的天气。说到冬天，平平至今却没有什么概念，留下来的只有片段的回忆而已。

曾经的北京，季节的变化不是很明显，夏天好像不是很热，冬天好像也不是很冷。听起来似乎很奇怪，但曾经的北京确是没有雪的，甚至连零下的气温也不经常。平平和姥姥姥爷住在这个大城市的一个平凡的一角，和其他普通人一样，他们平凡地过着自己的生活。

年幼的平平对万物充满了好奇，他好奇一切他听到的事物。或许有一天，平平听到了雪这个字眼，懵懂无知的平平便去问姥爷，这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是什么。那或许是平平对雪最初的记忆，姥爷在家里找了几个玻璃瓶子，在里面注满水，带着平平把几个瓶子房子了外面。过了几天，姥爷把那些瓶子取了回来，有的瓶子已经涨裂，在瓶子的外壁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

什么乱七八糟的，平平在脑子里胡思乱想，说起来他老人家也不太懂这些，能想着给我看看雪就已经很溺爱我了。“造”雪啊，感觉也不是很好弄呢，那霜好像和雪也差不多，结构上好像也没有什么差别……在平平上小学之后，北京的冬天渐渐下了一些雪，平平好像还记得和妈妈看烟花的时候下雪了，好像是妈妈不敢点鞭炮，然后都是姥爷点的，姥爷腿脚不好，弯腰也费劲，想到这里姥爷俯下身的样子好像历历在目，平平顿时感到些许苦涩，惨白的天总是能让平平想到过去，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如此执着于这无趣的天气，但平平确实想起了一些其他的事情。

“我要去加拿大。”平平坚决地对姥爷说。“你去加拿大干什么，找你有钱的爹老子去？”姥爷的脸上带些愠色。“我就是要去，更何况他就是我爸，不管你怎么说他都是我爸！”平平有些着急，他期待能够再次见到他的父亲，他有钱的爹老子，曾经带他在美国走了一遭。“我跟你说***这个人坏得很，整天都是那些反动的思想，你去就给你带坏了！”姥爷称呼平平的父亲总是直呼其名，像是老师训诫学生一样，又或者说，像称呼犯人一样。姥姥姥爷总是给平平灌输他父亲很坏的思想，而平平却不这么认为，他见过他的父亲，并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人。“你管我，我告诉你这回我去了就再也不回来了！”平平赌气地说道。听到这话，姥姥的眼泪涌了上来，“想当年不知道谁把你从医院抱回来的，现在把你养这么大，良心都被狗吃了……”姥姥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一些琐碎的话。最后是母亲结束了这个对话，“妈，行了，别哭了，他怎么着都是平平的爹，他要是想去就让他去吧。”

夜幕降临在蒙特利尔机场，纷乱的雪降下来，平平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雪，心中不禁升起一阵兴奋，“你讨厌下雪吗？”他的父亲如此问道，“不怕，我喜欢下雪。”坐在父亲的大吉普上，平平的心中产生了一种优越感。或许他真的有些不想回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平平已经记不清发生了什么了。雪确没有那么冷，渗进靴子里的水却是刺骨的。平日坐在空荡荡的大豪斯里，看着院子里的积雪，平平感到了无尽的空虚。“为什么这里，什么都没有呢？”平平如此想道。他还记得一些琐碎的场景。礼拜日，父亲带他去听牧师的布道，中午则不能吃午饭，踏着厚厚的积雪前往教堂，而之后的时间更为煎熬，极度饥饿的他只希望这个仪式早点结束，以获得那少得可怜的圣餐。到了礼拜日的晚上，则是一周里最幸福的时光，因为此时通常是丰盛的一餐。“感谢主赐予我们食物。”平平像其他人一样默念着，享受着他虔诚的奖赏。

加拿大的冬日比北京要冷许多，平平记得放在车上的巴黎水罐子被涨裂，不过是几个小时的时间。平平突然厌烦了，这里的冬日比那惨白的天空还无趣。陌生的教室，光线照射的教堂，“这里是个无聊的地方，所以人们只能以饮酒为乐，魁北克省销量最高的东西就是酒。”父亲提着两瓶酒回来说道。直到有一天，平平看到他酗酒的父亲萌生了回去的念头。“我要离开这个地方，再也不要回来。”

平平从思绪中回过神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和他的父亲联系过了。待他回国之后，他度过了一段平静的时光，姥姥和姥爷回到了老房去住，他们的身影也渐渐淡出了平平的视野。仿佛一瞬间似的，姥爷因为呼吸困难住院了。姥爷一直身体很硬朗，也没有任何抽烟喝酒的习惯，而检查的结果却出乎意料，肺部严重积水，疑似肺癌晚期。刚听说的时候，平平感觉如同当头一棒，之后却十分的平静。“好像电视上演的一样。”平平对这个词没有什么概念，只是觉得一个出现在小说里的事情居然发生在自己身边了，他心中没有悲痛，或许是无法理解这样的事实。渐渐地，各种可怕的词语流过他的耳边，化疗，穿刺，平平没有产生除词语本身之外的恐惧，或许是因为姥爷在他的印象中一直是健康的，不会出现这样事情，可是欺骗已经没有用了。平平去看过姥爷几次，姥爷一个很是健壮的人在病床上却显得瘦弱，脸上的皮肤垂下来，仿佛变了一个人。“平平不要想别的事情要好好学习，不要担心钱的事情，等你上大学了我会给你出一半的学费的。”在旁边的母亲苦笑一下，没有说什么。

后面那一段时间的事情，平平不愿回想起，又是一年冬日，他同母亲回到老家。刚一下飞机，平平便嗅到空气中异样的刺鼻，“这是什么味道，雾霾吗？新疆也有雾霾？”他想询问母亲。母亲淡淡地说：“这的雾霾比北京严重许多，一到冬天更是厉害，你姥爷的肺就是这样坏掉的。”平平心里一紧，再没说些什么。在房子里整理东西的时候，平平发现了一个写满字的笔记本，上面记录着他曾经的一切。

那是一本“日记”，上面工工整整地记载着一个婴儿的点点滴滴，4月8日，上午10时：体温37.2度……哭泣，喂奶后睡着，睡至下午2时……笔记本上记录着平平的一切，包括他的每一声啼哭。也许平平不知道的是，曾经有一个人，为他日日奔波只是为了送奶。平平是个早产儿，出生之后的几个月里仍待在医院里，而正是姥爷每天奔走在医院的路上，让他喝到还是温热的母乳。平平想起姥姥曾经絮絮叨叨的描述，那他小时候的故事。父亲离开的童年，那微微驼背的身影。在那个冬日，大衣里尚有温度的奶瓶，在数个冬日之后结着霜的玻璃瓶，最终都像那冬日的霾散到了城市的上空，最终化作了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