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棕色纪元7年

天空淡了下来，是流水冲刷般的迷蒙，光冷了。

两个黑色兜帽的长衫人奔跑着。

在一望无际的旷野，银白的地面已经生长出冷调蓝色的微小结晶。

阿聊眼里的光暗淡了，他才发现，这是那片雾霾林。

而现在，已经是夜晚时分。万籁俱寂。

回头一看，却发现身边的诺塔已然不见。

他们走散了。

在这一望无际的，变幻无常的雾霾林，也许再次相见就是下个世纪。

那旷野显得更大了，天空以静止的状态流露出一切遗憾的念头。

阿聊还是后悔为什么当初没能握紧诺塔的手。

这是安静的连虫鸣都失去的地方，没有那些嘈杂与烟火，

只剩下冰冷。

水声袅袅。

水声袅袅。

“这是什么声音？”阿聊心里想，“却像是光死去了。”

“诺塔！”他呼唤着，含着泪。

—诺塔—诺塔—塔—塔————-

森林回响着，以上扬的语调。

阿聊仿佛看见了那次他与诺塔初见的下午，那棕色的琉璃中，闪闪发亮的眼睛。

屋檐上的风铃响着，微风习习着，有些杂乱的慵懒躺着的书籍，在木制的地板上被光软化成了绸缎，流着彩，润润的，盈盈的。

诺塔从窗帘后面，探出了头，棕色的长发上面，光跳动着。她甜甜的笑着。

“诺塔…诺塔！”阿聊一遍遍地默念着她的名字，却只能由的那灿烂的棕色眼睛黯淡下去，化作一团团影子从他眼边流掉，无论再怎么用力也抓不到了。

而在另一边，在雾霾森林的光影间，那是被隔在冰雪之外的诺塔，同样竭尽全力呼唤着阿聊的名字，那可能因为过于用力而落下的泪滴，却和她的声音都淹没在了雪地里面，再也不被阿聊听见。

那如果是白萝花的花瓣该有多美丽！

可惜，那的确是雪，那一片片会在舌尖融化的雪。

在晶莹而温暖的光星上，这是从哪里来的水呢？又是从哪里来的冰雪呢？

诺塔站定在原地，环顾着四周光的痕迹，然后她看到了一点金黄，喜悦与幸运在诺塔的心中升起，她知道，那是阿聊的身影，在茫茫棕色光芒和白色冰天的交相辉映中，格外耀眼的那点金黄。

“阿聊！”诺塔颤抖地喊着他的名字，任眼泪抑制不住的从眼角飞落，奔向他的方向。

金黄色的光越来越明显，在诺塔眼前，光随着她奔跑的幅度晃着，少年的轮廓慢慢清晰了起来。

阿聊转过了身，他的目光恰好触及于诺塔的眼弯。

他们奔跑起来了，在这失去方向的雾霾林，能够迷失再遇见，也许是比金黄色的光再次降临光星更伟大的事情。

诺塔的长发，一次次沾染泪水然后将它甩入空中，但即使眼中再朦胧，也难抵得住阿聊的身影越发明晰了起来，诺塔不由得一边喘着气，一边笑着。她知道，只差一点距离，她可以与阿聊相遇了。

可是，也许是过于激动，也许是跑的太过疲惫。诺塔没注意脚下，绊到了自己，不由得向前扑去。

“摔倒在了一片温暖，在阿聊金黄色光芒的怀抱里。”

如果这是真的就好了。

可惜诺塔只是重重的摔到了冰冷的地上。

而此时此刻，阿聊的额角结结实实的撞在了冰墙的光滑面上，然后他就像一条软水管般滑落到了地面上，展开了双臂和双腿。而手指却蜷缩着，捏成了一个拳头，像是要抓住什么一样。

“不！！！！！！”诺塔眼看着阿聊的身影向后倒去嘶声裂肺着。

阿聊和诺塔的中间是一面晶莹剔透的冰墙。但他们谁也没看到这搁在他们中间的屏障。

也许是因为太纯洁了，也许是因为太晶莹了。

还叫人以为只是一块一碰就飞成碎粒的琉璃。

“不!!!!!!!”诺塔的叫声回荡在森林里面。

她颤抖着拖着受伤的双腿，尽力奔向阿聊倒下的地方。

那由冰墙放大的棕色阳光，变得散乱却更加温柔，它们洒在诺塔焦急的脸上，就像是密集小巷书店窗口飘进来的光一样，把她的睫毛画成金色。

然后诺塔停在了阿聊身边，探过手去，想要把他拉起来，而指尖触及，却是一块冰冷的坚石，反作用力将她推到了在了地上，但她只是再爬起来，再推，再摔倒，再爬起来…….

纵然知道这只是没有用的挣扎，可诺塔是多想再一次牵起阿聊的手。

终于，她确实再也没有力气了，一丝一毫也没有了。

于是，就只能静静地靠在那透明的冰墙上。那么绝望与难过的诺塔，却偏偏像是被光托起一般，在那棕色的温暖里面，不小心，睡着了。

然后她真的被光托起了，是在梦里，但是这也是真的。

她被送到了那间杂乱的书店阁楼，棕色的光在台阶左右跳转着，阿聊的身影随着那些光渐渐清晰了起来。

他走到了第三排书架，从抬手刚刚触及的位置取下了那本深蓝色封皮的书，然后盘着腿，坐到了窗边。

在另一扇窗旁，却是诺塔，探着脑袋，垂着长发，嘴唇微启。第一次看到了这金黄色光芒的少年。

“阿嚏！”诺塔把自己冻醒了，梦外的世界没有了热烈的金黄色光芒，这种光自从洪水过后确是不再有了，现在只有温敦的棕色光，但也被冰墙弄得寒冷了。

诺塔迷蒙地坐了一会，仿佛在想自己是在哪里，然后她忽然跳起来，又去拼命捶打那面冰墙。

阿聊依旧躺着，他身上金黄色的光芒却结成了一层冰霜。

“不…不要！”诺塔惊恐地喊着。

难道光星上最后一抹金黄光芒也要消逝了吗？诺塔闭上了眼睛，她不敢想象那面冰墙背后的真相。

她的指尖停在了冰墙上面，逐渐滑落，留下了一道棕色光芒的轨迹，像流星一样，但是也一样，只是一瞬的流淌。

她看到了阿聊的手指依然蜷缩着，猛地心中一动

——-只要阿聊的手指还没有张开，那么他至少还拥有着生命的气息，无论多么微弱。

诺塔看着冰墙后面他，霜已经飘上了他的眉梢。

“如果那是白萝花的花瓣该多好”

—-那天春日，飘入窗口的花瓣落在窗帘上，光吹起窗帘，又把花抖落下去，落在了书的夹页里面，在那小小阁楼的干燥木屑味道萦绕间，两双闪闪发亮的眼睛凝望在一起，也许那一刻，是琉璃最接近星辰的一瞬间。

诺塔凝望着冰墙后的阿聊，霜已经没过了他的鼻尖，诺塔的目光不敢往下移了，她不敢去看阿聊的手掌是否还能给她安心的信号。

诺塔的目光聚焦到了冰墙上，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

关于那天的最后一段回忆终于浮上脑海。

在空气刚刚好朦胧的光域里面，天气是柔软的，云雾粘结，光影变换。

只见空气中刚刚凝结好了一颗光珠，流转于两个人的唇边，缓缓吞吐着光芒，那就像一颗，融化的琉璃。

诺塔睁开了眼。

……..

天空中升起了一抹金光，

也许是阿聊终于苏醒，抖落了身上的霜，昂首挺胸的向天空呼唤着。

也许是阿聊的手指终于张开，放出了倒下前抓住的最后的那抹金光。

但诺塔永远不会知道了，她朝着背离阿聊的方向已经走了一天一夜，在雾霾林中，这段时间走的距离，已经让一切空间的重叠变得毫不可能。

诺塔承认自己没有面对真相的勇气，于是她选择了逃离，纵然可能徜徉在这雾霾森林里耗尽一生，但她愿意用这一切孤独换取一份心中的希望。

就让一切美好都冰封在这里吧，这样它就可以成为永恒的美好了。

也许阿聊苏醒了，也许某一天，她看到了一个金色的身影，

这一次，她们中间，再也没有冰墙的阻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