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终版

九外公是我母亲外公的兄弟，因排行第九，我也就随母亲喊他九外公。从幼时开始，我就常常绕他身侧一口一个九外公唤着，只觉这样亲切又可爱。

初见九外公，是我约莫七岁大时，被他有些肥厚的红红鼻头所吸引，一头雪白银发，眼睛是有些浑浊的淡绿色，但又常常闪烁着一些我看不懂的光芒，我只觉得是电影中的圣诞老人站在我面前。他也确实如圣诞老人一样慷慨，每次来到九外公家中，都有一桌色相味俱全的菜肴供我享用，临走时还总不忘给我塞上满满一盒巧克力。

九外公住在四合院，后院种满了各色蔬菜，小时每次来到九外公家中，他都会耐心告诉我后院蔬菜的名字，该怎么培育，以及它们的成长故事，最后让我自己动手来采摘。总能带着满满一袋蔬菜回到家中，快乐极了。

再大些，跟九外公走过弯弯绕绕的胡同，来到三只装在笼子里的鸟面前，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感受鹦鹉学舌，九外公告诉我，只有中间那只是鹦鹉，左右都是八哥，虽然不很起眼，说话可比鹦鹉更清楚洪亮，学习也更快，可以试试教它们些新词。现在想来九外公又说了什么我已记不清了，当时零星的场景仍在我的脑海，我稚气的让鸟儿们学我说话，天真烂漫，九外公就那样一直看着我，笑着，皱纹堆在一起，鼻头好似越发红了。

一次在九外公家中，我闹累了，便对着他的脸发起呆来，我开始想：“九外公小时候是什么样子，鼻子还是那么大那么红嘛，他的眼睛自小便是绿色的吗？他的爸爸是什么样子的呢？”

小孩子总是不会抑制自己的好奇的，想了便也问出来了。

九外公笑着对我说：“那可不是，我小时候长得可俊了，眼睛也乌溜溜的，鼻子是年龄大了后它跟着长大的，眼睛也花了，不过拿着放大镜还是可以看书的，不妨事。”我虽对外公年轻时很俊保持怀疑态度，但大部分关注点还是落在了鼻子会跟年龄一起长大这句话上，我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有些担忧。

九外公停了一会儿，似在酝酿，终是跟我说起了他的父亲。

“当时，我才四岁大，那是在抗日战争期间，日本人打进来了，我爸爸把我藏好，出门去打那些打到我家门口的日本人，我爸爸身体很强壮，但不敌日本人人多啊，他身中好几弹，落进了湖里，死了。”九外公的语速缓慢，在这壮烈往事上又添几分沉重，我看得出来，他有意想要把这个话题变的轻松，变得像平常跟我说话时那般轻松——又是沉默。我从九外公的眼睛中看见了他对父亲的怀念，尊敬，崇拜种种情感，我看别人的眼睛就瞧不出什么东西，我那时想，是九外公经历的事太多了，眼睛藏不住他的故事了吧。

我儿时大部分时间虽都是个没眼色缺心眼的小朋友，此刻却也忍住了好奇，没再问下去。听到一个有关我亲人的如此壮烈的故事，尽管素未谋面，甚至不在一个时代，我的心还是跟着纠了起来，看着九外公的眼睛，也跟着九外公一起追忆我的曾曾外祖父。

十岁后，来九外公这里的次数逐渐少了，从一周一次到三周一次。不知是不是我没常在他身侧闹腾的缘故，再来看九外公，他好像也没有我小时候见他那么有活力了，这让我有点好奇，我不在时，九外公都在做什么呢？是不是净干些无趣的事消磨精神。于是，我便在来时偷偷摸摸在门口观望，也不敲门惊动他，毫无例外，他每次都坐在“老爷椅”上拿放大镜看着他收藏的泛黄古籍，我敲门后他就立马放下书来迎接我，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便不再管那书了。

我也翻阅过那些厚的跟词典似的古书，全都是晦涩拗口的文言文，有很多还是竖版的，纸张有些脆，好像一戳就能戳出个洞来，我没什么兴趣，就放了回去。九外公走到我身边，没有向我介绍那无趣的古书，反而随手拿起书架上用做装饰的海螺，很大，很好看。他把海螺放到我的耳边，满意的听到我发出的赞叹声后，灰绿色的眼睛透过一抹皎洁，告诉我这是海的声音，这些个又大好看的海螺是他年轻时在海边捡的，他还得意的跟我说，你现在去海边可捡不到这么好看的海螺喽！那天，我挑了一个我最喜欢的海螺带回家后就要求父母假期带我去海边捡海螺。

结果是，父母如约带我去了，也如九外公所说，我没有捡到好看的海螺。

近年见九外公，偶尔会一吐苦水——考试没考好。不同于见我别的亲戚时报成绩报喜不报悲，孙子已经大学毕业了的九外公是我最好的倾诉对象，既不会有跟父母汇报时的忐忑，愧疚感，也不会像家里同样有孩子正在上学的亲戚那样爱攀比。

下面这些对话便常常发生了

“哎，这次考试漏看了题目条件。”我抱怨道。

九外公无奈地笑着：“下次啊，把题目要求也画出来，上次才跟你说试卷上的材料要勾画，怎么画了材料把题目忘了呢，你这孩子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苦恼地说“这次我明明学得挺好的，为什么考的不好呢！”

问这个，九外公就有些得意了，“你要学会考试啊，嗬！我当年啊，就是会考试，你要从每次考试中总结规律，考试也是一门学问啊。”

我虽跟九外公有着七十多年的年龄差，却发现他说话和眼光都极为贴近当代，对我考试的教导和宽慰几乎和学校老师说的话如出一辙。

年岁渐长，再看九外公，比幼时看出更多不同来，不仅仅是印象中和蔼老人形象，他还是像以往一样笑着，是历尽千帆的淡然；那眼里的光芒我也渐渐懂了，是读书破万卷的睿智；他娓娓道来的道理，是日积月累的沉淀，像入口醇香的清茶，又如纸业泛黄的古籍，需要静心去品茗，细细去读。我早已比九外公了高出许多，看他却越发觉得高山仰止。如今再去九外公家中，不同于从前满是童趣，我们更多是坐在一起，互相交流最近的生活，心也静了下来。

无论时光如何变迁，九外公都一如我初见他的模样，笑的和蔼，处事淡然，红红的鼻头，有光的眼神，是他已至耄耋之年还保留的童真，这座我仰望的高山，是能让我亲近的高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