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度习作

NIE WIEDER KRIEG

拍这张照片的人：

我到这里来——德国的首都柏林——纯属是机缘巧合。在此之前，我没有想过摄影、写游记……我只是个普通的美国大学生而已，像每个同龄的家伙一样用本应该读点所谓的书的时间出来环游世界。这没什么不好的，可是有些时候，你就不能期望我对史实记录和政治博弈有什么特别的看法了。一般情况下，我能说的都没什么，但是当我误打误撞走到这来的时候，我觉得这次大概是不一样的。

我应该在柏林和广场与哥特式建筑合影留念，而不是自己跑到了这个堆满了废墟的地方。我看看手表，现在是下午。西下的太阳从墙后面透射过来——这是柏林墙吧——它几乎变成了剪影，仔细看的话，是呈现出棕色的……我不得不说，这幅图景挺美的，至少我这么觉得。我一边神使鬼差地拿起相机，按下快门，一边想着或许这样的景象应该配上高中小语种课上的法国歌剧或者什么什么古典音乐。

照片已经好好地存在我的照相机里，我才发现墙上被人写了什么：NIE WIEDER KRIEG——这难不倒我——“再也不要战争”……盯着棕黑色的墙上突兀的白色粉刷字体，我突然觉得拍下这张照片也不一定就不是机缘巧合。我不知道这句话等了多少年等到一个给它留下一点记录的人；或许它被写下也是在这样的一个下午……

德国，柏林墙，战争……我想着，走进这堵破破烂烂的墙，地下的漆已经干的不能用了，我就拿出随身带的粉笔。

“NIE WIEDER KRIEG”，我在上面描画，使其更明显，也能够存留更久。

看到这张照片的人：

我觉得脑袋快要爆炸了，连着三个小时的英语考试，这根本不是人干的事。我慢慢地呼出一口气，我真想把这几张卷子团成废纸扔进垃圾桶里，但是——坚持一下——已经做到最后一道题了！

一张印刷出来的照片，一段简短但是充满了看不懂的词的背景描述。行了，这应该就够了，我转着笔想。足够开始用它们来写文章了。

对于一个多次经历英语等级考试的人，这个肯定难不倒我。我一边奋笔疾书，一边飞快地筛选和调动脑袋里对写好这篇作文有助的信息：“柏林墙，而且墙上写了’永远不要战争’——这个提示给的很良心啊！这是和平的主题。”

”反战“我在卷子上批注。这点不能忘了提到它。

还有就是，这张照片里没有人——也可能有，但是印刷出来总归变成了一篇漆黑。没有人，我想着，正要动笔。“在找下这张照片时，这个地方究竟有没有人？没有人，有这么荒凉……这是谁找的照片？”太多的想法突然像信息爆炸一样在我的心里冒出来。或许我应该想想这些事，但是，我现在在考试呢！还有不到二十分钟考试就结束了，容不得我想这么多。赶跑了脑袋里滋生的思绪，我专心下来提取那些能让这篇作文成为一篇响当当的高分作文的东西。

看吧，集中精力而不是让思维漫游的时间是过的很快的。我的作文写完了。我满意地呼出了一口气，现在时间还充足，我只剩一个简单的结尾了。

开头一句话点出观点，每段都要有好词好句，要有例子支撑自己的观点……我最后检查了一遍，没有问题。至于结尾呢，我把脸凑近卷子，直到我和它只有六七厘米的距离，仔细地观察题目里有哪些部分可以再度出场。

我马上就找到了答案。怎么能忘了它呢？黑乎乎的印刷照片里唯一清晰的那句话。“NIE WIEDER KRIEG”，永远不要战争。

我不知道战争究竟是什么概念——我用知道吗？但是我肯定知道这片文章怎么收尾：“NIE WIEDER KRIEG，我们再也不要战争。”

图中人：

这面残垣的前面——一片废墟，现在是没有人的，可是这里曾有人来过——在残垣废墟还是坚不可摧的高墙的时候，并且留下了些许痕迹。

我到这里，大名鼎鼎的柏林墙前面来，可以说是来赴死的。拿着黑漆漆的枪的哨兵可以证明这一点，有几个人垒起来那么高的电网也能证明这一点。

现在太阳西落，高墙就在眼前。阳光被水泥和砖头砌成的，已经有些剥落了表层的高墙挡住了，致使从我这里看去那光源处只是一片白色，毫无阳光的暖调可言。我真想啐到这片草都不长的破地方，我想着。但是思想的光华熄灭得很快——对于一个死期将至的人来说，动作、语言都像虚空一样没有意义，何况这个人自己选择走向死亡？

可我终究还是被自己脑袋里的东西牵着鼻子走了。这是哪里，东柏林——柏林是我驻守过的地方，那时候我满心以为自己正为德意志的荣光而战斗，我记得自己把妻子和两个孩子留在家里，告诉他们自己不久就会从前线回来，并且几个月后，家里的生活就会一直安稳幸福下去，那种日子就会像每个孩子永不过去的、下着雪的平安夜。“那时候我还摸了摸孩子们的脸，她们抱着布制玩具和枕头”……我怎么会知道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妻子和孩子？战争大概是骗过了我们一家。

战争哪里只是骗过了我们？它利用了每个曾经心有期许的人。走到一面相当破旧的墙边，“这又是某段被苏联遗弃了的墙吧”，我这么确定，因为在墙边还有相当多被毫不在意地丢掉的工具、砖头、刷子，甚至粉饰太平的墙漆……阳光下，我眯起眼睛凝视这堵墙，我知道自己拿起了刷子，蘸上白色的墙漆，在墙上写来写去。

对于一个未到大限而选择死亡的人，我想说的话应该有很多才对。可是，我发现自己颤抖的手只能在墙上写下一句话……战争埋葬了我对社会的期许，埋葬了我的家人，现在我什么都没有，所以我什么都不怕。战后我被留在这个叫做民主德国的地方，而我的妻子和两个孩子却葬在仅隔着一堵墙的遥远国度。

我说过了，我现在什么都不怕，所以最后我可以去找我曾有过的家了。

我走到立于柏林的高墙前，想要翻过藩篱回到我的家；或许是有人注意到我了，因为我听到了模糊的枪声。不管怎么样，这一切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好：至少我在世界上留下了一些东西——

NIE WIEDER KRIEG.（再也不要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