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故事

1738年，11月的一个午后。对于巴黎矗立着的最高行政法院而言，白日的光在室外地面上的影子是清一色的淡灰棕色，透过彩绘玻璃窗映入室内，便成为多种色光的状似有序的排列。走廊上原本只有大理石柱投下的狭窄阴影，硬质鞋跟的声音不规律地在这里响起后，便又有了数个人的影子。

Lance知道，今天中午的这场案子不需花费他太多的经历。朝廷提起对市民政治犯的上诉，处理起来是太简单的事。“‘革命党’，三十二岁，在民族广场被逮捕？”他边走边这样问着。“是的，调查法官大人。这个人在巴黎搞反动活动已经有一段日子了！”身旁的随从补充道。Lance听后不再说话了，他似乎是觉得已然是没有什么好说的。

调查法官大人对待这起案子相当心不在焉。进入通往法庭的门时，他还在心中对这个舍弃宝贵的生命时间去做一些自取灭亡的事情的与自己同岁的男人而感到由衷的同情。

下沉式的法庭似乎是能汇集阳光一样，在午后时分，这里总是连官员们都不想来的地方。犯人已经被迫地在被告席上等待着，警卫就站在那名政治犯的身边，丝毫不容许他脱逃。法官大人——一位已经有五十多岁，长着略向上扬的眉毛和鹰隼一样的眼睛的中年人随后走进来，“咳”的一声清理自己要用来进行庄严的宣判的嗓子。听到回音，调查法官——即是做那位法官的助理的Lance，才意识到今天的法庭近乎空无一人。

“我宣布——审理上诉法院提起Glen Napier参与反动活动一案——现在开庭——”法官缓慢而声音响亮地说道。常年待在这里的Lance整理起胸前的领结，他知道在这句话之后，对自己来说可以有好一段空闲时间，或许对除了对面在阳光照射下站着的犯人外，都是如此。

Lance抬眼去看那个政治犯，漫游着一般想着些发散至极的事情：这个犯人是我认识的人吗？我竟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这张脸——不，他皱起眉头，我想，大概是太过强烈的光线让我看不清东西……

辩白与审问向来是死循环，可是今天的犯人异常沉默。面对从未打过照面的证人作出的证词，他看起来没有一点异议。然而，就在即将进入判决时，法院外响起了浪潮一样的男人们的喧哗声。

“哦，又是那些该死的地痞流氓！这完全是没意义的，没有意义的无聊举动……”在愈大的喧哗声中年轻的检察官低声咒骂道。

老法官只是用他有些浑浊的眼睛向外面望了望，他的嘴角不耐烦地扭曲起来，对法庭门口的警卫挥了挥手，警卫便跑了出去。十几秒后，从走廊里传来了粗嗓门的警卫们的呼喝声。法庭一时间陷入了静寂。

“砰”地一声响起来，对面的犯人Glen俯着身子，一个拳头死死地压在桌子上。目光都聚集到了他咬牙切齿的苦痛表情上。回声消失后，Glen在压抑地大喘了几口气后破口大骂：“瞧瞧，你们镇压人民的抗议已经很熟练了不是吗！当前的法国王朝——还有当前的国王也不例外，竟然都愚蠢地以为这种手段能让他们的统治千秋万代！”话音还没落去，法官便刻不容缓地敲了他的槌子，警告犯人肃静。Lance只是看着前方突然暴怒了的人，什么都没说。年轻的检察官脸上浮现出笑容，仿佛Glen正在被告席上为他进行表演。

而Glen自己呢，他用双手紧紧地抠住桌子的边缘，对官员们传递出的各种信息置之不理。他还在继续控告着这里：“难道不是每个人都想好好活着，而你们这群丝毫没有良心的人以为老百姓就不想吗？我呢，也是想到自己马上就要死了，才能痛快地把这些话告诉给你们听。你们一定听过太多这样的话，因为你们害死了太多人！”他嘲笑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几年之前，我们就已经活不下去了，大多数所谓的‘革命党’都是这样的人，被你们一再欺负的，性命根本不值钱的家伙！”

法庭静听着，对这个犯人最后的话表示一些尊重。偌大而下沉的法庭中只有Glen先生和自己的回声交谈。静默中，遥远的教堂中似乎有隐约的圣歌飘来，侵入庄严的法庭。

Glen的话还没说完，突然地，他哑着嗓子发出最后的挣扎：“狼心狗肺的人，我是在说你，调查法官先生！我从未见过，一个人能在自己的父亲死于制度下的高利贷的情况下，还能成为这样的社会的帮凶。”他的表情逐渐变得狰狞而扭曲。闭起眼睛，他仰起头沐浴在弥撒曲中。

日光依然投射下来，老法官斜着眼睛朝Lance瞥过来。Lance暗暗地呼出了一口气，瞪着被告席上愤怒的Glen以平静的语调下达命令：“本案审理环节已经完毕，现在有权对被告人Glen Napier给出判决。”

原本怒不可遏的Glen这时竟已经平静下来，像个空洞一样的法庭变得除了圣歌之外静寂无声。“悉听法官大人下达判决……”可怜的被告人似乎已经失去了全部的力气，半晌之后才是另一句话。“那是在唱上帝的弥撒曲吗？……我愿法兰西民族繁荣昌盛，我的父母可得康健幸福，还有，对于那些身怀罪恶的人们，愿你在天上的父亲宽恕你的灵魂。”

死刑的判决下达给被告人，Glen由一个警卫拉扯着沉默地离开了这里。法庭里现在只剩下一众官员。各人整理自己手中的文书，老法官对着Lance笑了笑，慢慢地告诉他：“Lance，应当感谢你为法庭维持秩序，像我这样老了总会有些事记不起来……至于那个疯子，我知道他是在胡言乱语。人在面对这种事的时候总是会失去对自己的控制……”和老法官礼貌地笑谈几句，法官便先离开了。Lance今天整理手头文书的时间格外漫长，到了最后，法庭中除了一个玩具士兵一样站着的警卫已经没有其他人。仰起头，一束好像穿透了法院的阳光仍然可见，在这束强光的下部，建筑结构的一些阴影被反衬在地面上。

二十年之前认识的Glen，父亲欠下的巨额数字，钝器破门的巨响，母亲的惊慌，好像没有尽头的逃亡，最后还是失踪了的父亲，以及二十多岁时辛苦到中央工作的自己，剪影在Lance的脑中出现。他并不认为自己有错，他还有他的母亲，况且难道他不是比别人更早地知道了到底怎样才能在这样的社会上生活的更好？Lance当然在想些事情，可他也当然不愿意那个警卫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于是他拿起档案走了，脚步声越飘越远。

从最高行政法院的高窗顶上向下俯瞰，只能看到一位身影渺小的调查法官像来时那样走出了法庭，这身影又会在傍晚的审理中出现，而在Lance的眼中，十一月的下午已经很冷，以至于他竟想到，今天傍晚自己也许会回来，还有一种可能是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