谲诡春

n.-纸   v.-玩   a.-诡异

完整但短小。

***

她是个得罪了师尊的魔女，被封印在羊皮卷轴里，惯常形态是一个单薄的浅绿色墨点。向上、向右，画段三十七度的弧、绽出急转弯的尖锋，这是她仅能做到的事。她当然郁郁寡欢，可是她也同样兴致盎然——连同她的真身和法术一起被剥夺的，还有以往看不见尽头的修炼。她如今什么也做不了，然而她有时间做任何事。

她看不到自己，毕竟她的形体那么浓缩。她开始回忆自己的喜好，她喜欢风，还喜欢飞。她怀念迎风的感觉，于是她往前跑，幽绿的直线就划过苍白的纸卷，好像扫帚呼啸而过，又仿佛彗星的长尾。她望向跑来的方向，这时候她清晰地见到自己留下的痕迹。啊，原来奔跑是这样吗？

她看着那条微微震颤的绿线。然后她决定用自己画一幅画。

她并不思考要画什么，只是一个劲儿地跑，或者至少是移动。她注意到跑起来的时候墨痕是悠长的细线，而踱步的印记粗浓厚重。这就是笔触！她欢天喜地，咧着嘴角向前冲出一段，又一点一点地刹车。她画出了第一条坠落的雨点。

她渴望画作的成品，但完成它对她而言并不算是项任务。她只是玩耍，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任务。她总是以为自己跑遍了师尊布设的画布，可是那股绿荧荧的颜色还不够饱满，只能称得上一场薄雾。还是太淡了，是线条不够密吗？她不满意，所以她又一次卯足了劲出发。

体力的消耗让她疲累，她渐渐搞不清楚方向，因为绿色正在升腾起来。像是蒸汽一般熏眼睛，也散发出一缕缕的薄荷香味。很清淡，很喜欢，很想找到香气的源头……她努力调转身体的朝向，可是哪里的雾气都一样浓。

咔哒。

锁扣敞开的声音从上方响起。她费劲力气仰头——遥远的天空上是一张苍老的脸。师尊，师尊？她喊不出声音，只能看到师尊的脸紧皱着，眼睛瞪得浑圆。

魔女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画出了一幅怎样的东西，但师尊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张精彩诡谲的画，画面里的景物都是细彩线绣好的，溪流、茂树、重重叠叠的山峦。魔女没有在此基础上添加任何一处景观，她只是把自己的颜色涂过整张画布——所有的风景笼罩在诡异的晶绿色里。

师尊锁合了存放画布的箱匣。他原本只把那个孩子置于山水画中的一角，他把她化为一粒莹绿的墨点，正是为了用她充当那颗遗失的荧光珠，代替它成为画面上那只萤火虫。萤火虫应该静止，而不应该离开它栖息的树影。它应该总是一个点，而不是漫漫无边的线条。它应该跳跃，而不是奔跑。她应该装作一只合格的虫子，而不是依然肆意妄为。

她还是不够听话、不够合群。年老的师尊面色紧张。

他忍不住回身重新打量那幅画。它如有魔力，让人念念不忘。

画框里色彩纷呈。半山腰弥漫着炫目的绿雾，雨滴的方向颠倒着，暴雨从地面回溯向天空。树冠里刺出扎人的松针，毫无设计感的乱线涂花了那些登山人的背影，就像藤条垂落在他们背脊，然后压着他们往山下坠。如果他们怀着求生的欲念顺藤蔓向上爬，密密麻麻的倒刺会撕裂他们的掌根。这些元素密集而丰富，事实上它们组合起来的观感已经让驻足的老者心生寒意。然而，那个显眼的绿色墨点，此刻仍然在作画。

她挑出一根蜿蜒的宽线。像缠住溺水之人脚踝的水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