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

在一个冬天的夜

研学回来，机场外面刮起一阵大风。大巴沿着路边排成列，不过都不是来接我们的。

天边泛起了熟悉的猩红。路灯打下的光让马慨的脸变得煞白。马兰青青的手指不断敲打着手机上的键盘，眉头紧皱，眼神却透露出兴奋。我拿出我的手机，已经没电了。

我焦急地伸出右臂，挥动我的手，可是路上明明没有出租车。

没有自行车，没有汽车，只有无人的大巴静静地等候在路旁。

“走吧！”耳边响起了马兰青青颤抖的声音，不过并非因为寒冷，而是出于一种激动的心境下。她似乎一直都把奇怪而无意义的体验当做人生旅程中最美妙的一站。在福建的时候，有一次我跟着她钻进狭隘逼仄的小巷子里，不久便迷路了。当我们最终找到马慨的时候，天已经破晓。马慨的眼睛里闪着泪光。作为需要对旅程中的一切负责的老师，面对两个学生在陌生的环境中消失长时间的情况，他的绝望定不亚于在那天完全漆黑的夜里手电筒已经打不出光时的我。那时我恨透了马兰青青，她怎么能不知羞耻地靠在那面冰冷的墙壁上安然入睡，只轻飘飘地扔给我一句“唉唉，天亮了再找出去的路啊”。

“又tm是晚上，别死了。”我脱口而出，完全不在乎在老师面前爆了粗口。马慨惨白的脸也在这个时候因为愤怒浮现出一片微弱的浅红色，“等车来——”

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完全忽略了现实。

“唉唉，别那么生气，我也再等会。”马兰青青略带歉意地敷衍了几句，之后就继续打字去了。

真的好冷啊。好希望自己会开车，开走那辆大巴，赶紧离开这该死的鬼地方。

时间已经又过了很久，马兰青青似乎等不及了，她极其不耐烦地问：“也许那个大巴车司机今天感冒了，手机没电了也有可能，车不会来了。李奕岑我们走，看，那里有光。”她伸出食指指了指远方。那里实在是太远了。经历了如此长时间的跋涉，我实在不愿意相信我的眼睛并认同她。此时让人惊恐的是，她的大拇指我没有看见，除了食指外的三根手指只是受着重力作用下垂，她看起来已经不能支配它们的行动了。

我感觉我面对的是一个疯子，也许我早就有这样的感受了。这个人毫无理智地追求着与众不同。她还没意识到，急迫地让生命绽放奇异的光芒，兴许会将它提前终结。

“老师，”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车什么时候会来啊？”

“不知道。”马慨的声调极为平淡了，像是已经厌倦回答相同的问题。

“那我们就这样等着吗？大巴车不应该更早就到了吗？你在报复我???你怎么就这样一直不明白……”

马兰青青就是疯了，她对马慨完全失去了应有的尊敬。

“李奕岑我走了，无所谓了。”马兰青青虽然呼唤了我的名字，但更像是自言自语。

马慨没有说话，他低着头。

更深的恐惧感向我袭来。无论马慨的想法如何，这都太诡异了。他在等待一辆根本不会再来到的大巴。

我心中闪过一丝“我会被疯狂的他们杀死”的念头，很可笑，我真的会怀疑自己的老师和同学做出这样的事。

马兰青青的嘴唇似乎也已经被冻伤了，她艰难的露出牙齿，勉强地微笑了一下，这使得她崩裂了冻上的嘴唇，流出可怖的鲜血。她转过头朝远处走去了。

我短暂地愣在原地。

忽然我注意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地上多了一个小包 ，那上面显示着变化的数字。当我意识到这是一个定时炸弹的时候，我痛苦地嚎叫了起来。一切的压力积聚到这个时候已经将我的理智压垮。我用野兽般的力气拽着马慨，至少我是这样想的，但是他一动不动。我又试图把小包扔开，我拔，我踢，我撬，但那小包仿佛有千斤重，在地上扎根。

几分钟后我脱力坐在了地上，接着不自觉地朝马兰青青快要消失的身影跑去，同时更不自觉地一步三回头。

马慨一直低着头，直到我已看不见他。

“放过我。”

我在哪里……

不知道走了多久，天还是那样的猩红，仿佛永远不会再亮起来了，一如在当时的巷子里那样。

“到了！”马兰青青大喊了出来。

商场吗……总之是一个明亮的地方，光是那么的温暖。

“唉唉，先过完这一夜喽。这是多么美妙的境遇啊，没有繁忙的机场，没有车辆的街道，没有人但是亮着光的商场。”

还有三个人的研学，只有两个人的徒步冒险，独属于我的惊恐。

在这样的世界里，我要去哪里？

“太傻了，玩玩呗，一楼全关门了。上去看看，唉唉，电梯开着，进来。”我发着愣，任由她拉着我进了电梯。

“嘿嘿嘿嘿！！楼——上——有——人——吗——”

空中飘荡着马兰青青声音的回响。

我抬起头，她仰头大笑着，稳稳当当地坐在栏杆上，两条腿前后摆动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又找到了——天真的感觉！”

这个世界为何只是随着的马兰青青想法而发生改变呢?

马兰青青背对着一家买桌游的店铺，门上挂着巨大的American richmen吊牌，画着一张巨大的笑脸，和马兰青青一样的开心。

我想毁掉这里。我已经离开了机场，尽管我扔下了马慨，但那是他自己选的，是他也疯了。我要再离开这个商场，接着离开这个世界。

“马兰青青，看！”我用手指指向那家店铺。马兰青青对我眨了眨眼，扭头看了过去。

好，这是我的第一步，是我逃离的开始。我有能力改变这里，接下来……

我刚刚……有在沉思吗。

马兰青青消失了。

她去哪了？

我不可置信地朝栏杆靠近。

马兰青青在一楼的大厅里躺着，殷红的液体还在散开着，染透了我所看到的一切。她尽全力扭动着她的身体，闭着眼挣扎着微笑。她在试图说服自己的四肢这依然只是一场全新的冒险，一切等等再说……不，不，不要停下！她不会这样就停止冒险的……这才刚刚是最开始……

我不自觉地转头向503爬去，吕行健就在这个小屋子里。他在浏览机场的监控。我已经失去了一切语言的功能，目眦欲裂。我不顾一切的爬向他，抓向他，用手不停的拍打地面。我无声无泪地崩溃大哭。用额头撞向床铺。我摸到我额头上的一阵湿热。我用嘴型比着救救她，救救她，撕扯着床单，直到它成为碎片。我看到镜子里我的脸遍布抓痕，眼睛里的血丝织成了一张血网……不，不能有血，不是我，“不是我！”我大吼了出来。

吕行健的眼神透出一种无奈和怜悯，无悲无喜的表情僵在了他的脸上。

“我为冒险者收尸。”

不。我不是……马兰青青……什么“尸”，没有，她……

他走出门去，象征性地在栏杆旁看了一眼，回过头来冷笑一声，

“看吧，这个现充死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我低着头打抖，沉默。我将床单的碎片撕成更碎的碎片，接着更碎。

“呵呵，马慨被你害死了。他明白的其实也很早啊……在你和马兰青青走失的时候他选择了沉默，有时候是这样的，不清不楚的时候，不行动就会是最好的行动。不过在炸药面前，还有如此坚强的信念……令人钦佩，但这也害了他。”

我失去了一切的能量，吕行健强硬地拉开我的眼皮，我看见了爆炸，马慨消失在图像里。

“你明明按下那个小小的开关，就能让倒计时停下。看，我给了你多么明显的提示，那上面连“stop”都已经印好了。但你选择了蛮力，这样看你是个没有头脑的莽夫。”他冰冷的声音像催命符，回响在小小的屋子里，震耳欲聋。

“哈哈哈哈哈哈哈，但是这个莽夫没有力气啊！”

他戏谑地笑，那么狂妄，那么轻蔑。

我彻底忍受不了了，我再次扑向他。

“怎么，你还想要了我的命?！”

声音不大，但如雷贯耳。

不。

不。

不。

活过来。都他妈活过来啊！活过来！

我无力地痛哭着，吕行健的声音继续响着。

“只想着按照一切常规前行的人被你抛弃了，你敢说你已经尝试过全部努力了吗？！倒计时还剩多少！你为什么就在这个时候害怕跟丢马兰青青了?那姑且认为你相信她了。”

又是一阵冷笑，我失神地瘫倒，不。不是的。

“你为什么又要让她回头呢？你骗自己这是“尝试”?潜意识里你该知道这有可能让她丧命吧？你这么蠢估计都已经看出她其实已经彻底看开了，不会在乎你这些阴暗的心理……在报复她的，恐怕只有你……这个勇敢的冒险者，早早就看出事情的端倪，在恐怖的黑暗中依然拥有生命的力量，在你绝望之时，她依然拥有乐观的心灵……你竟然都不知道你为何要离开，就这样毫无目的毫无意义的行动?你有什么资格妄加评判这伟大的洒脱的勇气？”

“那，你究竟相信的是谁？是跟个废人一样害死两个身边人的你自己吗？到现在你总该发现，一直以来，最蠢的人就是你！马慨和马兰青青用各种手段尝试帮你度过危机，可惜你蠢到连记忆都如此混乱……你就不好奇当时你是如何和马兰青青一起走出巷子的?你还记得你在钻进那条巷子里之前马慨在哪里吗？这些你都不知道……而当你有能力拯救他们的时候，你浪费了全部的机会……”

“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怎么做呢？”

一直处于崩溃的我完全不在乎“端倪”“洒脱”之类。但当听到“再给一次机会”的时候，我就像在大海深处溺水的人抓住了过往的沉船留下的救生圈。我重复机械的念着“对，再让我来一次”。

“对啊，再让我来一次！”我第三次大吼着冲向吕行健，“不是你说的吗！再给我一次机会，再给我一次机会啊！给我，机会！”

吕行健有些可笑的看着我，“别啊，看看，这就是你造成的结局，都结束了。你管这叫什么?离开?”他说完便大笑了起来，上气不接下气，像发狂的疯子。

我无法控制自己的双手和眼皮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碧蓝的天空从远处开始驱散猩红的夜，刺眼的金黄炸亮了整个世界。不，不啊！不！不是，不是这样的结局，不是，不要“离开”，不是，再来一次，再来一次啊！再来一次！再来一次！再来一次吧！就再来一次！

不，不。

四面八方传来万物崩落的声音，完全撕碎了残缺的我。冥冥之中，巴士的汽笛似乎响了，马兰青青的笑声也很清亮了，但我最终意识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