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处容身（终稿）

一

田江大摇大摆地走在K国的街道上，脸上荡漾出一丝轻松愉悦的微笑。按理说，S国与K国之间发生了战争，虽然现在处于停火期，但身为S国公民的田江孤身一人来到K国，怎么说也应该低调谨慎才是。但是他此行是带着一项自认为光荣的使命而来的：刺杀K国的军事首领。他作为K国首领最得意的心腹，对于这种事情自然是十拿九稳。想到这里，他差点笑出声来，忍不住又从怀中掏出那块红色的勋章，把他举起来仔细观瞧。晶莹的水晶与血红色的五角星，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端详着这块勋章，田江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了当时的场景。

“田江，现在对于咱们S国威胁最大的就是K国的军事首领。你愿不愿意去K国一趟，为我，为国家铲除这个恶贼？”

“愿意！”田江想都没想，嘴里就自己蹦出了这个答案。“首领您平日待我不薄，我愿意承担这项任务！”

“那……很好，”首领捋了捋胡子。“你素来是我最信任的人，这一点毋庸置疑。给——”他说着从柜子里找出一块红色的勋章，“这是我为了嘉奖你的功绩特意定制的一块勋章，独此一份。你随身带着它吧。”

“首领如此信任我，我感激不尽啊！”

首领微微一笑。“此次任务难度比较大，而且窗口期很短，三天之内必须完成，否则他将乘车前往别地，路线被封锁之后就没有机会了，停火协议也必然会被破坏，你明白吗？”

“明白！明白！”说着，他紧紧地抱着这块宝贝，跑下去了。

“难度比较大……哼！”田江自言自语道。他清楚这件事情的重要性，也知道首领并非危言耸听。但是他对于自己更是相当有信心。三天？有什么可着急的，时间还长着呢！这样想着，他转身就迈进了一个大型商场中。这里先进的游乐设施和各种高档餐厅，是他在S国想都不敢想的。他就像掉进了一个充满糖浆的池子，在甜蜜中越陷越深。当他醉醺醺地从商场里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回到酒店中，他开始细细地查看首领发给他的一些文件，意欲筹划一下自己的刺杀行动。不过很快，他就发现这些信息有一些矛盾之处。田江有点泄气了。他觉得自己应该再跟首领确认一下细节，或者再想办法打听打听。但是，具体要怎样做呢……

想着想着，他的手仿佛不受控制一样，下意识地打开了另一个视频网站开始浏览。他往后仰着躺在椅子上，一副心安理得的模样。“唉……反正还有两天呢，……嗯，今天晚上，也没啥好干的。不妨先放松一下。”当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半了。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田江终于在充满酒气的房间里醒来。在经历了一番激烈但是无谓的思想斗争之后，他终于还是把自己从床上拉了起来，把自己从酒店里推了出去。只是经过一下午的勘察，他发现之前的不一致确实创造了一个刺杀的绝佳机会，只可惜当这个机会来临时，自己还在睡梦中呢。他感到有点懊恼，反复摩挲着自己的脑门，忽然间，又猛地一拍大腿。

“唉！早知道昨天……”

二

广袤的草原上，万籁俱寂。田江早就已经架起了狙击枪，眼睛时刻不放地死死盯住远方的轨道。周围的野草密密丛丛，把他紧紧地裹住，从外面轻易很难发现。此时已经是傍晚时分，太阳已经沉入了那边的群山之中，只留有一些余晖，不至于太过暗淡。

“这把绝对没问题！”他小声地对自己说。虽然这么说，他的内心还是有点沉。毕竟是最后一次机会了，成败在……

他猛地摇晃了自己一下自己的脑袋。不许这么想！他这样告诫自己。他挠了挠头发，想把这个念头从脑袋里揪出来。

“嘀——”

伴随着洪亮的汽笛声，一列长长的火车映入眼帘。田江立刻机警起来，他心里默念“一，二，三，四……，十，十一……准备，就在第十五车厢！”，他马上来到瞄准镜前。“8A号座位……应该是靠后的部分！”，说着很快他就锁定了目标，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田江对他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亲自把他碎尸万段。

但是就在即将扣下扳机的那一刻，他迟疑了。视野中，目标的周围还簇拥着一群孩子，有男有女，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样子，正笑脸盈盈地围在他的身边，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你们赶紧走开！走！”田江想要对孩子们大声喊。但是他不能。

可怜的孩子们！他们依然环绕在目标周围，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此时第十节车厢已经进入了下一个隧道中，前面不远处就是敌军占领区。

“你们在干什么？快走！快，快啊！！”

他的手指头开始颤抖，整个人好像凝固了一般。他非常清楚自己一旦开枪，这些孩子们不可能幸免于难。突然间，他的眼前不再是火车，而是那红色勋章的幻象，与首领的和蔼面孔。首领正与他亲切地握手，并且给他封了大官。

就这么办了！今天必须打死那个恶贼！

他的指尖已经触碰到扳机，但就在将要扣下却还未扣下的千钧一发之际，他眼前的火车又一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玩耍嬉戏的温馨场景。“为什么？为什么？？”他用手急促地搓着眼睛，想要把这幅画面抹掉。但他的手指仿佛不听从他的使唤，继续颤抖不停。

第十四节车厢已经进入了隧道。

田江无法忍受这一切。他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他依然盯着瞄准镜，中心对着的便是坐在座位上的K国首领，还有一群孩子们……

“砰——”

子弹颤抖着飞了出去，击中了第十五节和第十六节车厢的连接处。

田江缓缓的站起身来。现在，不止他的手指在颤抖，他的全身都在颤抖。他看着远去的火车，下意识地跟着往前跑，可是火车哪里会等他，几乎一下子就无影无踪了。

他低下头看看手里的狙击枪。忽然，他抬起这把枪猛地向自己的大腿砸去，似乎只有这剧烈的疼痛，才能让他暂时感受不到被锥子扎着在滴血的心。

一只不识趣的昆虫一头撞在了他的脸上。他好像猛地抓住了什么东西，挥手朝着空气中乱打，“他妈的！”他边挥舞着无力的拳头，边撕扯着地上的野草，对着这草啐了一口，“没用的东西！”

泪止不住地留。他瘫坐在地上，好像是从外星球的来客一样，显得格格不入。一只沉默的乌鸦，从他的头顶飞过。

三

“根据前线记着发回的最新报道，K国的最高军事首领日前已经通过铁路成功转移至己方控制区域。他在今天早些时候的讲话中表示，自己将很快发动对S国的新一轮打击，具体时间预计从明天开始……”

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他妈的！”

“怎么了，任为？”他的新战友吴志转一边咬了一口馒头，一边转过头来问道。他还不是很适应他的新名字，稍稍迟疑了一下，抬起头来，挤出一个笑容。“没什么。”

“我听说咱们之前还派人去刺杀他来着呢。好么，这么看来，这招数也没起什么作用啊！”

任为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但又马上把嘴角提起来，笑道：“哈哈，确实是这样。”

“真要上战场了，你紧张不？”

“额……不，不紧张。”任为淡定地说道。

任为和他的新朋友吴志还有另外几个战友一同登上了一辆破旧的卡车，准备开往前线。此时夜已深了，路上漆黑不见五指，再加上路途颠簸，同车的战友们都昏昏欲睡，任为也准备躺下休息一会儿。

任为披紧最外面的一层军大衣，准备在战友邢云旁边躺下。但是正当他准备安眠入睡之时，他突然觉得有个什么东西硌在自己的肋部。他翻身摸了摸，结果正好摸到了一块圆形的、冰凉的东西。

他登时脸色煞白，唰的一下把手从被窝里拿出来，借着路上一点微弱的灯光细细观瞧——就是那块红色勋章。他有点不知所措起来，急忙摸向自己内衣里面的衬兜，自己的那块红色勋章还在。

任为的嘴大张着，只是没有一个字吐出来。

他握紧了拳头，狠狠锤了自己一下。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捶自己，于是又对着邢云的那块红色徽章打了两下。

“我的徽章，我的徽章……”

任为听到邢云突然说话，吓得立刻躺回原位，把勋章搁到原来的地方，屏息凝神，静静聆听。他一动不敢动，生怕邢云转身怎么样他。

“还想刺杀？老子就是被派去的刺客！”

这是在说梦话？任为心中窃喜，但马上又跌落了谷底。

他终于敢轻轻地呼吸了。周围的战友都丝毫没有动静。很好。

“没刺杀成，哈哈，……老子他娘的照样活得好好的，哼……”

任为刚刚放松的身体马上又紧绷起来。“你——”差点出口的一句话被他愣是拼命憋了回去。

“照样有官做，嘿嘿，走着瞧，看看爷到时候怎么飞黄腾达的！诶，我的勋章呢……”

任为一下子把手挪到了腰间别的手枪上，又缓缓挪开，把勋章一点点地又往前推了推。这下他可是彻底睡意全无。他挣扎地坐起来，走到车后面的围栏处。他不理解，自己怎么会遭受这样的背叛？害得自己隐姓埋名，改头换面，也没人来哪怕告诉他一声。而面前的这个什么邢云，也没有刺杀成功，却要当官？真是岂有此理。他看着飞速划过眼前的路面，想要跳下去一逃了之，逃回自己的祖国。但是他又怕一下子摔死了，或者摔成个残废——这是顶可怕的想法，他不敢想下去。

要不要逃到K国去？他认真地想了一段时间，但是没法做出决定。他掏出口袋里那张全家福，照片中妻子、父母还有两个孩子，都对着他笑呢。自己要是也做叛徒，他们必然要遭殃。但是吧，一定能有人知道自己跑到哪里去了吗？也不一定吧。可是就算投敌，自己又怎么回去呢？总不能永远就不回去了吧？这样想着，一滴眼泪滴在了照片中妻子的脸颊上。他轻轻地擦去泪痕，不敢再多想什么，便静悄悄地躺下了。

四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对我！”任为低声啜泣着。他走在灰暗的楼道里，身上只剩一条裤子和内衣，鼻子不住地流着血。他不得不弯腰慢慢行走，因为一旦抬起身来，背上血淋淋的伤痕几乎就令他痛不欲生。

“小王八羔子，也不看看你大爷我是谁！……别他妈的在我眼前碍事，下次再让我不顺眼，仔细把你打的去见阎王！赶紧给我滚！……”

遥远的叫骂声依旧在楼道里回响。

“又是他们？”吴志在旁边低声问到。

任为停下了脚步，看了他一眼，好像点了一下头，又好像没有。

“走吧，赶紧去医务室看看。”

“去什么去？”任为哑着嗓子说，“那里反正都是他们的人，”他接着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骂道“一帮不要脸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不打回去啊？总是……”

任为连忙把他的嘴捂住。他看着自己单薄细嫩的身体，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果反抗的话，他恐怕会比现在的样子更加惨不忍睹。

吴志好像看出了他的心思。“你好歹锻炼锻炼，把自己搞得强壮一些，好歹有点底气，你说是不是？”

任为突然哭起来。“为什么会这样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看着一旁的吴志。“谢谢你的好意，你回去吧。你……”

“那你好了之后可一定要来锻炼一下。”

“唉，那个啊……再说吧，去了又有何益。罢了，罢了！他们那么多人，你倒是要小心一点，小心自己被盯上！”

吴志轻轻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了。

任为从小就讨厌锻炼。他觉得这样很没意思，明明体育运动很有趣，却偏偏要以这么枯燥的形式折磨自己，何必呢？但是他又觉得，好像不能完全就这样放过去。他又不是汤姆叔叔，这样子逆来顺受，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可是任为终究是不愿意正面对抗。他想了个办法：最近S国首领也要来与他们的部队会师，而他又听说自己的部队之后将要往东南方向行进。他坚信这些折磨他的人都是S国首领派来的，想找个机会把这些人一网打尽。他进一步想到，吴志是管理武器库的，自己或许可以以这个为突破口，每天拿走一颗地雷埋在东南方向，以便等到那一天彻底将这帮人送上西天。他自以为这是个绝妙的计划。

但是之后……怎么办呢？

算了，想这么多干什么，任为这样告诉自己。先看看能不能成功吧。他决定等自己的伤口愈合之后，就这么办了。

时光荏苒，任为又在军营挨了半个月日子。他得知了S国首领马上就要到来的确切消息，自己也已经埋下了十五颗地雷。说实话，他每天都感觉自己的心脏被悬在半空中，走路不敢脚踏实地，说话不敢大声，做什么事情都一副唯恐被人发现的模样。他几乎没有过一天安宁日子。他自己大概也清楚，自己这完全就是在刀尖上跳舞。一旦自己偷走地雷被发现，或者有人在计划正式实施之前被炸死，或者有一天自己被炸死，那么他将死无葬身之地。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他都这样告诉自己。但是第二天偷地雷、埋地雷的时候，他又真诚地觉得自己的计划实在高明，不可能被发现，而且想到自己即将可以将愧对于自己的人全部一网打尽，心里就说不出来的轻松愉悦，所以他还是继续坚持着铤而走险。谁知道呢，他想，炸死就炸死了，反正不能被他们给打死吧。

五

离他复仇的日子还有最后一天。虽然他今天又被痛打了一顿，身上的旧伤还没好，已然又添了新伤。纵使他心里再期待明天，遍体鳞伤也让他不可能高兴的起来。他决定去军营外面的空地上走走。

不知不觉地，他走到了垃圾堆前。他看着这些垃圾堆里面腐臭而无人关心的一帮废物，不禁觉得好像自己的处境与它们有点相似。看来到了一些时候，人总是避免不了哀叹命运啊！他心里这样想着。

但是，他走着走着，突然发现了一堆破烂纸箱子和散发着臭味的烂水果中与众不同的东西——那是一个信封。信封虽小，但是却是精细地包装过的，只是沾上了很多污渍，还有被人撕扯的痕迹。不知道什么驱使着任为弯下腰去，伸手将拿信封缓缓捡起。

他咂了咂嘴。信封从背面看还是基本完好的，但是它的正面已经完全被撕破了，里面的信不知去向。他好像瞬间明白了什么，发了疯似的开始在垃圾堆中寻找，就如同饿虎扑食一般。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泪水蒙蔽了他的双眼，日夜的不眠使他的嗓音沙哑，垃圾翻腾的声音便是他无声的哭喊。

终于，他在垃圾堆里找到了一团皱皱巴巴的纸。他的鼻涕和眼泪一起流到了这团信纸上，缓缓地把它展开：

亲爱的：

你在前线过的还好吗？妈现在还是住在咱们家里，日常吃穿用度都没什么的问题。只是我最近被抓走关了起来。你不要太过担心，他们并没怎么样我，而且说了不久之后就会把我放出来，大概就是这几天的事情。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抓我，但我也不敢问。 前几天我们的第三个孩子出生，但是不幸夭折了……环境太差，再加上日夜担忧，这里根本没人关心我！你在前线为国家卖命出力效劳，他们却在后方折磨我，真是狼心狗肺！也罢，还是少提此事，你莫要担心，我现在身体状况尚可。你只需要专心打仗，争取立个功回来！

 祝好！

爱你的妻子

20XX年X月XX日

 收件人：田江

他还没来得及看完，全身登时泄了气，便瘫坐在地上，不得动弹。“好啊！”他心想，只是嘴上已经说不出来了。“好啊，你们折磨我，还折磨我的家人！再也不能忍了！”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又挣扎着爬起来。

他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他把眼泪擦干，结果不争气的眼泪居然又流出来了。他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了，是这样的。他们不仅迫害自己，还迫害自己的妻子家人，这难道是自己所能容忍的吗？走！没得商量，现在就走！

但是，往哪里走？

他的脚步还没迈开，便又停住了。远方传来大部队的声音，他知道首领的部队马上就要来会师，达成自己的计划近在咫尺！自己真的愿意放弃这个唾手可得的机会吗？

这样想着，他开始来回漫无目的地踱步，脑海中正在进行着一场辩论赛，两边谁也扳不倒谁。他于是也一会儿往右走走，一会儿往左走走，好像是为了平衡一下双方的势力。

“苍天啊？我究竟有何愧于你？”他边走边小声哭嚎道。“为什么？凭什么？？”他低下头去狠狠地摇头叹气起来。

“我不明白啊，苍天！你为何跟我开这样的玩笑？早知如此，你倒不如早早把我带回去，你……”

但是他终究没能把这句话说完。

伴随着一声巨响，任为和地上的一大块泥土、几颗小草一同被炸上了天空。那一瞬间，他依旧是仰头望着天空的。

又有一只乌鸦从他的头顶徐徐飞过。

“啊——啊——啊——啊——”

这一次，乌鸦不再沉默。

因为说真的，它也被上天开的这个玩笑给逗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