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曾是是无脚鸟,后来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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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家恒!开门!”我喘着气,对着颤颤巍巍的破铁门猛敲。
“大朝头早嘅你嘈乜!”蔡婆婆从楼上砸下来一个花盆。
“对唔住!我找黄家恒攞课本。”我对蔡婆婆大声说。然后又转过来敲门。
过了须臾,黄家恒终于顶着乱七八糟的鸡窝头踢着拖鞋出来了。
“嗌咩嗌?大朝早唔畀我瞓好觉。”
“你快啲啦!”
“等住,我去攞。”
黄家恒丢下这句话就走了,留着敞开的大门。我嚼着口香糖晃晃悠悠走进去,在他的摇椅上一躺。感觉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他终于拿着我的课本出来了。我猛地起身,从他手里抽过课本,边念叨着“唔该,大佬”边出了门,把“下次唔将课本落喺我屋企”的抱怨抛在了身后。
放学后那群高年级学生又一次把我截住,要我交保护费,我二话不说扭头就往家跑。九龙寨里弯弯绕绕,照平时我很轻易就能甩掉他们,但这次我故意放慢脚步,让他们能够跟上。我敲开了黄家恒家的门,待他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开始放声大哭,哭声惊天泣地,边哭边指着后面跟上来的那群学生嚷道:“阿爸他们欺负我!”我知道黄家恒肯定不会坐视不管。果真,他
言语恐吓了一番那些学生,然后让我进来呆会。
“小鬼,挺聪明啊!逃过一劫,还祸水东引,”我呵呵地傻乐着,自知这招不地道。
“不过……我有那么老吗?你多大?”“十一。”“那我才比你大七岁。”
“那……黄哥?”我试探的问。
他的眼角明显地抽搐了一下,说:“别了,你还是叫我大名吧。”
我想,那正好,我也就不客气了。
继我那不负责任的父母在留下一打够我和外婆生活的钞票然后去美国享受人生之后,我就和外婆一直相依为命。直到十一岁那年冬天,我终于变成了孑然一身。
黄家恒就是在我外婆走后的第一个春天搬进的筒子楼。筒子楼里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所以发现谁搬进来了也并非易事,但黄家恒那张小白脸放在鱼龙混杂的贫民区里实在让人无法忽视。黄家恒很神秘——他肯定是穷的,不然他为什么和我们一样住在这个鬼地方?但在这个喧闹又怨声载道的大环境里,他总是幽默的,他似乎不属于这个世界。
黄家恒自那次之后看我一个人怪孤独的,答应我闲着没事可以去找他玩。他会拉京胡,会唱戏。我最喜欢在黄昏时分去他家的阳台趴着看落日,他就坐在摇椅上,抑扬顿挫地哼着西皮流水。纵然我们是可以直呼大名的关系,在他周围似乎总扇着一层隔离膜,于表面的熟络下隐藏着若有若无的疏离感。我对他的了解仅限于他搬来之后。虽然也不是没有旁敲侧击问起过他的经历,但每次都以他嬉皮笑脸的“你个仔做乜关心咁多?”含混过去。
自我跟黄家恒相识以来,他已经以我监护人的身份参加了四次家长会,今年是第五次。走出校门的时候,我已经准备好洗耳恭听他即将到来的唠叨,结果走了半路他都没跟我说话。我用余光偷偷瞄他的脸色,像是蔡婆催租客交房租时那种铁青的脸色。我心里也暗暗打鼓,装作轻松地问:“搞咩,一直都不跟我说话。”他忽然停了下来,大而黑的瞳孔紧紧地盯着我。我竟不敢和他对视了。
“这样盯着我干吗?”
“肖老师今天又找我谈话了,你是真不学好啊。未成年上课时间跷课去KTV喝酒你能耐啊!”
“哦,哦。”我敷衍地应着,又开始唠叨了,看来还是那个黄家恒没错。
他似乎是被我无所谓的态度给深深地刺激到了,于是他拎起我的衣领,使我不得不和他面对面。
“你不当回事是吧?你就愿意碌碌无为混完这一辈子是吧?看着我!”他喘着粗气,对着我大吼。我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所以也被吓得一哆嗦。空气一时凝滞了半晌。
“你就这么烂着吧。”他把我往后推了几步,然后扭头走了。
晚上我依然到他家蹭饭,在收拾碗筷时他吞吞吐吐好像在犹豫着要跟我说什么。我觉得好笑:“你要道歉吗?我会考虑一下原谅你的。”他对我翻了个白眼,“边个同你道歉!说正事,”他顿了一下,“我明天要走了,而且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我才知道,黄家恒原本是澳门一个有钱人家的少爷,有个小他七岁的妹妹,家庭幸福,生活美满。结果父母做生意被人骗了,欠下了天价外债,由于不想再受到追债人的折磨,他父母在一天夜里打开了煤气阀,关死了门窗,想要自杀。黄家恒及时醒来,打碎窗户,但也只来得及抱走妹妹。自那以后,兄妹二人辗转多地,在举目无亲的境况下艰难地生存着。黄家恒小时候拜了个师傅,学过京胡和唱戏,虽然技艺半斤八两,但也勉强可以在戏班子里跑个龙套,搬道具混口饭吃。一次场子里人多,待黄家恒忙活完再回到后场,就发现小妹不见了。他求总管事帮他找找妹妹,却遭到了一顿斥责。总管事早就嫌他一直带着个拖油瓶累赘,于是把他为数不多的家当连带着结算的工钱扔了出去。黄家恒一直没有放弃过寻找妹妹,但消息一直石沉大海,直到最近终于有了音讯。有人匿名传信给他说,他妹妹被一个船工收养了,船工同意在十天后的清晨和他在码头碰面。
他想着这次如果能够将他妹妹带走那是最好,如果不行,让他在码头帮着干活也是可以的。所以他决定郑重的跟我道个别。“其实挺巧的,你跟我妹一样大。不过我妹乖一点,学习也上进,你倒好,都高一了还拎不清该干什么。我是想学也学不成了,可是你还有机会……”
我在短短的十六年中经历了三次分别,一次是和生我的父母、一次是和养我的外婆、这一次是和黄家恒。这天晚上我久违地失眠了,直到天边泛起白来,我听到楼道里传来关门声,紧接着脚步声。我冲到阳台上,静静地注视着黄家恒背着包,离开了筒子楼。朝阳把他的影子拉的很长。我张了张嘴,无声地默念“黄家恒,再见”,回过神时脸上一片湿润。
我坐在高高的礁石上,望着依然一片深蓝的天际线。码头上的工人已经开始干活了,成批的集装箱蓄势待发,灯塔也在暗色里闪着耀眼的光。手心处有些许粘腻,我仔细一看,不知道是谁撒的番茄酱,竟然还没有干。高考刚刚结束,我决定来码头碰碰运气,没准能遇到黄家恒呢?真是的,两年都不给我写封信,亏我还因为他的话而开始好好学习。
底下有人喊道:“靓妹!你下来!”我低头一看,原来是值班室的保安大爷在跟我说话。
“怎么了?”
“你不要想不开啊!一切都还有机会啊!”他边说边向上爬,很快就上来了。
“你误会了。”我哭笑不得,“高处风景好。”
“哎,是我太敏感了。你是不知道,我两年前年亲眼在这儿目睹了一个可怜人跳海。”
“唉,唉。”我对这等故事没什么兴趣,敷衍着回应了两句。
忽然想起黄家恒在这儿当工人,或许这大叔认识他,于是问:“您认不认识一个叫黄家恒的工人?”
他脸色忽然变了,眼睛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几下,可怕的同情浮现在他的脸上。
“你是他什么人?”
“……他妹妹。”他张了张嘴,丢下一句“你等着”就转身走了。过了一会,我看他抱着个长条形的盒子过来。我打开看,是把京胡,背面刻着黄家恒的名字。
“这是他的。”我不解地看着他。
“那天晚上我值的夜班,临近凌晨的时候,有个后生仔来了。他说他是来找人的,先把行李存在我这儿。他走后没多久,又一帮人来势汹汹,手里拿着钢管。我赤手空拳一个人,也不敢拦他们。”
我知道他说的是黄家恒。
“过了一阵,我听见外面很吵,就出去看。结果发现那帮人在打架。”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就在这儿。我躲在集装箱后面看,听到那群人嚷嚷着什么‘总算是把他骗过来了’……‘你妹妹死了’……‘还钱’……‘父债子偿’……这后生躺在地上……满身都是血……没一处完好的皮肤……腿好像断了……”
我的耳朵像是进了水,虚虚实实听不真切,只能捕获几个词,串在一起却让我头皮发麻。我只想放声尖叫,嗓子里却像是堵了块湿棉花,我既喊不出声,甚至要喘不上气来。
“我问他用不用叫救护车,他却跟我说,值班室的存着的行李要留给他妹妹。我正寻思着他妹妹不是死了吗?他是什么意思呢?”
是啊,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却听见前面“扑通一声”,我惊得抬头去看,发现礁石上已经没人影了……”
我抱着从保安大爷那儿取来的京胡,依然坐在那片礁石上,眼睛被咸腥的海风吹的生疼,我的不落下泪来,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京胡背面刻着的名字,像是证明被上帝抛弃的他存在过的最后一点证据。海水拍打着、喧嚣着,激起一层层苍白的浪花,凌晨的海水会不会是刺骨的寒冷呢?我终于意识到这次并非分别,而是世上再无黄家恒。
第一年,相遇。孤独的小女孩冒冒失失闯进流浪者的人生。
第三年,两只无脚鸟在落日余晖中终于落了地。
第五年,一只整顿启程,一头扎进海里再也没有回来。
第七年,剩下的一只又变回了无脚鸟。夏季终将过去,终将要携春暖夏炎度过未来的漫漫长夜。
我潸然泪下,终于喊了出来:“黄家恒!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