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听

“这个任务，我看派给小年最合适了。”我就这样被天使大人扯住袖子从队伍里拉出来了。眼下我正排在一望无尽的、等着变成天使的“准天使”的队伍里。上帝先生点点头：“对，他现在还不能变成天使，他的灵魂太重了，他得先完成那个任务才行。”那个任务？哪个任务？我一脸迷茫的看着他们满意地达成了共识，然后就马不停蹄地被送到了任务地点——大名鼎鼎的天堂人间地狱的交界处——一个大厦天台上的栏杆。

“在这里完成你的任务吧小年，完成了的时候，就是你变成天使的时候。”天使大人伸了个懒腰，高深莫测地留下这句话就拍拍翅膀飞走了。

我百无聊赖地坐在栏杆上，这是我唯一可以碰到的东西，入目是被缩小的急匆匆来去的车流和人流，有点猛的风吹得我有点发愣，另一边则是平坦的天台，上面空无一物，看起来寂寞也无聊。无聊的时候人们都做些什么呢？脑子里没来由的跳出一个答案——想事情。可我似乎没什么可想的，从有记忆以来，我就是一个准天使，需要做的事情就是排队，直到被抓过来执行这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任务之前，我的生活都一直平淡的像是忘了放盐的蛋花汤。任务，任务……所以这个任务是什么呢……我只知道我眼睛快睁不开了。

一

我被吵醒了。“哎，主管让我做一个策划案，做了好几遍了，还是不给过，他是不是有病？”说话的是个小伙子，鼻子上架着一副很厚的眼睛，头发长得很倔强，每一缕都是不一样的方向，白色的衬衫皱皱巴巴的，领带也系的乱七八糟，一看就是刚刚毕业没多久的实习生。“没事儿！把这个做完做好没准就转正呢。”他旁边的同伴很老道地安慰他，“新人总是要被欺负一段儿的，职场规则嘛，你懂的。”大概是几个年轻人趁着休息来天台上放风，都穿着衬衫和西裤，脖子上还挂着工作牌。

“今天让我端茶倒水，明天让我跑腿取快递。”年轻人有点痛苦的捂住脸，“我明明是个精算师啊。”“资历不够，忍着吧。”

“啪”那年轻人忽然愤然拍在我身边儿的栏杆上，吓的我差点跳起来，“这是什么道理？我明明有能力做那个项目，就因为资历就得打杂？”他的手指渐渐紧收，狠狠的攥着我，然后又忽然松开，在栏杆上留下一个汗津津的手印。“好了好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嘛，总要适应。”

我仗着他们看不见我，大喇喇地坐在栏杆上晃着腿，看着这场无谓的安慰。年轻人就是天真又有棱角，总有这么那么些“为什么？凭什么”的问题，这种问题越多的人结局越惨，迟早要被教会做人。哎，若是每天都要呆在这里看这些普通年轻人碰壁可太无聊了，我真想赶紧完成我的任务，变成和天使大人一样神圣的人。这样想着，我的视线却猛然跟那年轻人冒着火的眼对上了。

这双眼睛好熟悉。

脑海中瞬间被塞进了很多支离破碎的画面。阳光下公司的招牌仿佛闪着神圣的光，密密麻麻写着字的纸堆满了视线，男人肥胖的脸上写满不屑，嘴里轻飘飘的吐出：“重做”，黑暗的办公室里除了电脑只有打印机还亮着灯，一只快戳到眼睛里的食指：“能做就做，不能做滚蛋！”。“停下！快停下！”我叫喊着，却发不出声音，头疼的要裂开。

二

看着那个妆容精致，留着一头黑色的波浪卷发，穿着柔软的白色大衣的女生熟练地掏出一支女士香烟点上的时候，我好像并不吃惊，只是瞟了她一眼便继续思考我的任务了——“喂，妈。”她一只手拿着电话，“我最近干的还行，升到组长了，嗯，老板对我还不错。”我眯了眯眼，有点不满她打断了我的思绪。

“妈，我压力好大啊……”女生的声音忽然低沉了下去，然后是长长的一段沉默，似乎在犹豫从哪里开始倾诉。

“我没有不努力……”她拿着烟的手有点颤抖，飘出的烟雾被晃得有点散，慢慢消失在空气里。

“我真的已经很努力了啊，我每天都最后一个走！我前两天去应酬…….”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好像是被电话那边的人的一连串话堵的插不进话来。

“我刚交完房租，真的没钱了…..”女生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您就不能别让他去了，那种地方有多烧钱您不知道吗！”说完这句话后她就挂了电话，然后好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一样猛的扶住栏杆。

可怜的女孩。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很能感同身受这种感觉，于是伸出手想要拍拍她的背。手变成虚影没入她的背时，我才想起来我并不能碰到她。正待抽出手时，我却好像被拉扯住，卷入了一个不知通向哪里的旋涡。

“你就不能争点气！”对面是妈妈愤怒的眼睛，“我们省吃省穿供你上大学！你呢？干了两年才当上个组长，一个月就挣几千块，你弟结婚的彩礼都凑不够！”

我的筷子颤颤巍巍的夹起了盘子里不起眼的西芹，低头塞进嘴里，试图躲过妈妈的质问。

“就是，你怎么这么没用呀。”弟弟嘲讽地往我背上用力一拍，我的西芹呛进嗓子里。“够了没有？”我咳的满脸通红，朝他吼道。

“在外面唯唯诺诺的，回家倒是朝你弟弟耍起威风来了是吧？那你也别在家呆着了，快点滚吧。”外套和包被扔进怀里，我被推了出去。

“砰”我被关在门外。

等等……妈妈？

三

他来的时候我并没有太注意，因为我正陷在深深的沉思中。

如果那是我的回忆的话，那我之前应该确实是个人类，好像还是来自一个不太和谐的家庭，有一个挺凶的妈妈和废物却受宠弟弟，可这与我的任务又有什么关系？我要做点什么呢？……他要干嘛？

这是个挺好看的男人，大概三十岁左右的年纪，身上有很大的烟味。烟灰色的毛衣衬他很白净，阳光打在他的头发上让之变成浅浅的棕色，让我想到在窗帘下面读书的柏崇原。此时此刻我却无心继续欣赏，因为他正试图迈过栏杆，朝这个天台的边缘去。是什么让这个看起来充满无限希望的年轻人这么绝望呢？我好奇的站起来，把手伸向他，探查起他的记忆。一幅幅画面在我眼前铺开——他是一个大品牌的服装设计师，才华横溢的他年级轻轻就创作出了无数令人惊叹的作品，每每出了新的设计总是让人趋之若鹜。这样的人，生活应该很幸福才对啊……随后我就看到了原因——公司内部出了漏洞，设计被剽窃，名声一落千丈，再也没法设计。我看见他眼睛里浓的能滴出来的苦涩，心里酸酸的。

迈过栏杆后他就在楼顶的边缘站定了。他朝下看了很久，或许是在看来往的车，人或是别的什么，久到我以为他会在这里站成一座雕塑。忽然，他又动了，张开了双臂，闭上眼睛感受远处吹来的风，那个每天我都享受着的美好的风。

感受到了吧？人间的美好。小子，别想不开了，路还很长，也不止一种走法，我竟然为自己忽而闪现的哲理有点得意。他自然听不到我说的话，开始一步步很坚定的向前走去。我着起急来，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无措地围着他打转。伸出去的手不断从他身体里穿过。

终于，他轻盈地乘着楼顶的风一跃，微笑着，好像要去往什么美丽的新世界。似乎是本能促使，我跟着跳了下去，小心翼翼的用整个身体裹住了他。闭上眼，耳边掠过去的风声好熟悉，一瞬间，我想起了所有的事情。

四

我并非生来就是”准天使”。

大概四个月前，我从这里跳下去了。我挺成功的，在大多数人眼里是这样——从一个小小的实习生，到一个组长，最后当上了设计部的总监，堪称人生赢家范本。可人生的深渊总是来得很突然——一次竞标中，对家公司不知用什么方法得到了我的设计并告了我剽窃，我自然地落标了，赔了很大一笔钱。那是一个很大的项目，我几乎没有经外人的手处理，思来想去，最后发现竟然是跟了我7年的助理背叛了我。家人，朋友都劝我算了，他们不明白我在其中付出的心血，也不明白这件事对我的影响——我在设计界的名声一落千丈，没有人还愿意用我的设计了。于是我走到了无法挽回的那一步。

如果我再坚持一下，会不会不一样？可惜我再也没有机会想。

身体忽然轻盈起来，我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身后不止何时生出一对闪着金色光芒的翅膀，它们拍打着，缓缓将我和那个年轻人送到了地面。我看着那个年轻人有些迷茫还带着泪痕的脸，心里好像一下子轻了起来——我失去了坚持的机会，但我让别人重新拥有。

我在年轻人的额头印下一吻，这是来自天使的祝福，会给予人无限的勇气和好运。去吧，我的孩子，我看着这个年轻人好像看着我自己，我愿你永远幸福。

“看来你已经成为天使了。”天使大人不知道何时来到我的身边，“悔恨曾经让你的灵魂变得太重了。不过现在，孩子，我为你感到高兴。”